86、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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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推心
始于昨夜的二次垮塌几乎冲毁了河道两岸所有的农田屋舍，幸好之前灾民撤离得及时。被征用的救灾中转房屋及临时搭建的帐篷选址北岸高地，方得幸免于难。
昨日傍晚乌云骤起，林北驰便未雨绸缪，调集人力抢修。奈何，比豆腐渣强不到哪去的堤坝处处陷阱，堵了西边榻东边，循环往复，几千人轮番上阵，一头疏一头堵，愣是拼了不止一天一夜，方才大体止住蔓延的洪水。继而挖渠引流，回归河道。
申时末，一抹晚霞红透了半边天。随着众人一声欢呼，最后一道闸口关闭，这轮险情才算堪堪越过。
出乎大家意料，小王爷破天荒地没有留下协调收尾。而是向副将及工部监工的侍郎仔细交代一番，便匆忙离去。仔细看，面上喜色呼之欲出。
亲近的将士们许久未曾见过林北驰如此轻松的神色，仿佛回到北疆那些同生共死的岁月。借着适才欢呼的气氛，有胆子大地喊道：“小将军，赶着成亲去吗？”
“就你小子知道的多！”林北驰路过身侧，一个手锤敲在起哄的亲兵脑袋上。
他没否认，他不想否认。
小王爷匆匆忙忙在河岸边搭建的冲凉房中兜头浇了几桶干净的井水，换上朱大叔送来的鸦青色常服。紧赶慢赶，于夕阳彻底落山之前，赶回村头小院。
“嘘！”朱大叔拎着食盒，伫立院中。遥遥望到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的身影，提前将食指竖在口边提醒。林北驰会意，放轻脚步，踱进院中。
“睡了？”他问。
“午后休息了会儿，”朱大叔压低声音，“还未醒。”
林北驰闻言发愁，“大病初愈，到底体虚，非逞强跑出来作甚！”
朱大叔毫无伪饰地白他一眼，心道：得了便宜卖乖。嘴上不忍戳破，手中提篮往林北驰那一怼，“府中厨子按太医给的方子做的药膳，林恒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呢。你拿进去吧，将人喊起来，先吃了再睡不迟。间餐食便不合胃口，别把人家饿坏了。”
林北驰从善如流，迅速接过来，“好，我进去瞧瞧。”
朱大叔手中倏地一空，眼前人影一闪，空留一阵劲风拂面。
“儿大不中留哦，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他腹诽着，摇头苦笑而去。
林北驰悄声推开房门，又回身掩上。将提篮轻轻放于圆木桌上，自行落座，于几步之外借着窗扇中透进的日月交替之光，细细打量过去。
宋昱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崭新的黑色皂靴端端正地的摆在床角地面上，靴面秀了暗花纹的金丝银线。小皇子和衣而卧，睡姿斯文规矩。
其实，适才林北驰疾走而来的一路上，心中七上八下。既有归心似箭般地向往，亦有忐忑慌乱。情之一字，听起来头头是道，思忖得滴水不漏，可一旦活生生的人站到面前，大脑瞬间空白，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不受控制似的。他从未有过这般新奇的失控感，也未曾料到自己也有情不自禁的一天。
所有纷乱的思绪、纠结的矛盾都在这一刻平息下来。端详着宋昱宁静的睡颜，他的心也彷如被春水涤荡过后，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
与前几日病中相比，宋昱的面色恢复了不少。虽仍称不上红润，但至少唇角颊边隐隐透出淡淡的殷粉，平添了几分灵动的生气。他一双眉眼生得极其惊艳，往往令常人无法直视。是以，几乎无人察觉，那清冷矜贵的眸色最深处，始终藏着难以言说的深沉郁色。
只有在这样阖眸沉睡的情状之下，或是被逗得失了方寸，小皇子方才显出与几分年龄相符的稚色来。
这样没来由，不合常理的反差，继而产生的好奇与探究心思，恐怕便是他一点点泥足深陷的开端。只不过，彼时，顾忌迷茫之下，刻意压制，以至于未曾想得太明白。
日前，林北驰曾插空召陈星前来，仔仔细细复盘了整个京都攻防战。于公，颇多困惑。于私，同样诸多看不懂之处。
最初，他以为宋昱别有所图，心生层层顾虑忌惮。
后来，他深思熟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岂有毫无私心之人，他本人尚且囿于身份形势横生杂思妄念，又何来缘由强求他人如白纸一张。既然心向往之，便该同心同德，共进共推。他笃信，自己瞧准的人，大是大非上，错不了。
如今，他隐隐约约觉得，宋昱其人，他还是瞧得浅了些。也罢，天长日久，来日方长。即便两人于生米熟饭之后又补上心意相通那一关，到底不算循序渐进，彼此交心尚需磨合。
他甫一起身，宋昱如有所感，揉了揉一双朦胧睡眼，侧身坐起。他有刹那的恍惚，分不清前世今生。但随着林北驰的面容映入眼底，则瞬间醒悟。毕竟，这一世全须全尾的小王爷，连一丝微表情也与上辈子冷心冷情的镇北王迥然不同。
那副懵懂到清醒的情态，多一分则过于娇媚，少一分则不足慵懒。恰好不多不少，则如一记重锤，敲得小王爷心尖震颤。
“咳。”林北驰欲盖弥彰地起身，点亮油灯。“醒了便先起身吧，吃点东西。”
“嗯。”宋昱有些懊恼，慢腾腾地起身。他明明只是打算稍作歇息，睡着了也罢，怎好一觉睡到太阳落山，家里男人都收工了。思及此，他余光偷偷觑向林北驰，颇为自己不着边际的假想害臊，却又执迷不悟甘之如饴。
不对，这辈子他已然早早亮明身份，论年纪也是自己略大。因而，赚钱养家的爷们阖该是他。镇北王府家大业大不假，可惜早已被军费粮草拖得捉襟见肘。日后，林北驰这个穷媳妇少不了他得时常补贴。
“笑什么？”林北驰问他。
“没有。”宋昱果断落下翘起的唇角，回神道，“饿了。”
小王爷心中还敲着边鼓，自然百依百顺，“饿了便快起，膳食还热着呢。”他将食盒中一碟一碟精心的菜肴取出来，摆满了简陋狭小的桌案。“朱大叔说你午间便食得少，乡间粗茶淡饭不合胃口吧？谁让你也不打个招呼，我这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果然絮叨，凤姑姑没的说错。宋昱偷偷腹诽，口上争辩道：“无需准备什么，我又不是娇养的小姐。”
“嗯。”林北驰重重地点头，“我们家宋公子，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英勇着呢。”
宋昱下意识摸向腰间伤口，顿时被一股要被算旧账的恐惧笼罩。他先发制人，讨好道：“英雄尚需宝剑相配，无端收了王爷的家传宝贝，在下无以为报。”
林北驰心虚，低头道：“也不算无端。”
好险，宋昱顺着转移的焦点追究道：“此话怎讲？”
林北驰将碗筷摆到宋昱面前，坐下，坦诚道：“赤焰剑乃家母偶得深潭晶石锻造而成，于我所使的赤焰枪枪头源出一块，是以二者多有感应。原本……”他语调略顿，其实，这方赤红晶石，王妃当年原本打算是一大块镶嵌在玄铁弓上作为三哥及冠礼，剩余一小块添在他的赤焰枪头。以此为藉，千里承连。谁知，三哥撒泼打滚地耍赖非不要。无奈，何曦临时改了主意，多打磨了一把宝剑逗小儿子。
思及三哥，林北驰心中难免酸楚，但同样陡增坚定。他抬首，直视宋昱，字字郑重道：“原本便是家母留给我娶媳妇的。”
“啪”的清脆一声，宋昱手中白玉的勺子脱手，磕在碗沿上。他慌忙稳住，欲盖弥彰道：“如此贵重之物，恐怕小侯爷会错了意，不然……”
“没有，”林北驰顺势按上宋昱攥着勺子的手腕，“抱歉，是我反复犹疑，那日清晨本该亲手带去送予你。当时，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怕你怨我轻薄怪我莽撞……总之，是我不对。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打我骂我出气都行。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之理，不然，按我娘的脾气，”他苦笑一声，“非托梦揍我一顿不可。”
宋昱错愕着，回不过神来。他单知晓这一世的林北驰与上辈子千差万别，可做梦也想不到，小王爷居然直白到此番地步。
宋昱喃喃，“王妃知晓你将此剑送予男子，或许尚不如收回。”
“不会。”林北驰目光灼灼，言辞凿凿，“我娘定会喜欢你。”
宋昱哑口无言，小王爷得寸进尺，“至少我送了红豆粥，顾侯夫人说……”林北驰蓦地住口，当初他病急乱投医去平宁侯府上求教之时，并未直陈宋昱身份，是以侯夫人的关照嘱托皆针对女子。至于后来，乃是顾宴那个没骨气的，经不住旁敲侧击泄了密。
宋昱何其聪颖，瞬间领悟。随即低头瞅了瞅自己这一身据称出自平宁侯夫人之手的锦衣华服，无奈认命道：“罢了，本皇子娶你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