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寄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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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寄何处
宋昱怔怔地在窗边伫立许久，直至林北驰离去的脚步带起的枯叶亦落地归根，不再动荡。他凝望着今夜格外清朗饱满的月色，不舍地阖上窗扇。宋昱拢了拢夜风吹乱的鬓角，抚平傍晚换过的素雅常服。提了一口气，缓步绕过屏风，来到外间。
本就和衣而卧浅眠的凤姑姑此刻已然起身，坐在原木的桌畔，茫然盯着虚空发呆。
宋昱走到她身边坐下，姑姑方才后知后觉地惊跳起来，“怎么不回榻上躺着，这才刚刚好一点点……”
“姑姑，”宋昱拖着她的手，示意凤姑姑坐到他侧旁。他舒缓道：“姑姑，你可是对王爷有何误解？”
姑姑摇了摇头，未语，眼圈却红了。
“未有，我一个老婆子，怎敢……”
“姑姑！”宋昱面色不虞，“您于我如亲如母，不可再妄自菲薄。”
凤姑姑失神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哽咽道：“王爷很好，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可，可……”她颇有些难以启齿。
“可他终归是个男人，是吗？”宋昱平静地替她说道。
凤姑姑解释道：“少爷，老婆子非是陈腐古板。”
“嗯，”宋昱眨了眨眼，哄她道：“热售的话本看了那许多，姑姑开明着呢。”
“去，”凤姑姑轻拍他一下，嗔道：“休要来消遣我。”
“好，”宋昱挪了挪，正襟危坐，“请姑姑不吝赐教。”
凤姑姑被其整得哭笑不得，一腔充斥心肺的憋闷难受好似一下散了开去，聚不起来了。她抹了抹眼角，认真地端详宋昱。明明几个时辰之前尚且有些萎靡孱弱，此刻再瞧着，却彷如喝了什么琼浆玉液，无端精气神都振奋了些许。
宋昱含笑看着他，眸色柔和清亮，整个人犹如镀了一层夺目的光彩，异常生机灵动。姑姑一时懵神，说不出话来。自打与少爷重聚以来，看着当年尚且稚嫩的少年完全继承了其生母风华绝代的相貌，甚至青出于蓝，出落成如今俊美无俦的模样，她欣慰归欣慰，暗地里却甚为担忧，少爷总是思虑深重，心中似乎压了许多不可言说之事，未曾真心开怀地笑过。
如此刻这般，并不十分显著，却会心地由眼底笑自心底。
凤姑姑突然不想说下去了，她叹息，“夜深了，歇着去吧，也没什么要紧的急事，明日再说不迟。”
“若是姑姑无话，”宋昱定定地看着她，“那便由我来说吧。”
凤姑姑来不及阻止，宋昱已然石破天惊，不吐不快：“您猜得不错，我与小王爷便是那种男子与男子欢好的关系。在今夜之前，我以为不过如此。即便有些许情愫在里边，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是以，姑姑，”宋昱单手按向擂鼓一般跳动的心口，适才林北驰在时，他尚有些迷蒙，现下方才后知后觉，激动快慰地恨不能嘶吼出来。两世执念纠缠，在他全然放下，不做期待之后，竟这般毫无预兆地不期而来，怎不让人始料未及，如坠梦幻。他轻轻喟叹道：“姑姑，我心欢喜，好生欢喜……”
宋昱语调平静无波，仿似叙述家长里短。可那张倾国倾城脱俗出尘的面庞上，水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坠落。无声无息，无休无止。
是夜，秋高气爽，月圆满星灿烂。
翌日起，宋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恢复，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入寝前，他下意识地伫立窗前，小王爷出奇地听话，并未出现。宋昱大体是宽和欣慰的，但仍无法避免心底一丝若隐若现的酸涩失落。他简直要忍不住鄙夷起来，要被自己气笑了，又无可奈何，甘之如饴。
就算是历经两世，他也并无太多经验。原来，两情相悦的感受，竟然这般，幼稚矛盾，不可理喻，且妙不可言。
如有感应，林北驰似乎并不愿他拥着遗憾入眠。晚些时候，每日往返三处，为太子、镇北王、国师传递疫病及水患进展讯息的信兵疾驰而来，官报送达之后，又奔向后山别苑，捎来了小王爷于河道边匆忙写就的一纸鸿雁。
心底本就稀薄的遗憾一扫而空，宋昱于灯下展颜，细细地阅读。
林北驰的字，前世他再熟悉不过。此时，或许尚未经历那三年朝堂磋磨，亦或许是书写的场所简陋笔墨敷衍，金钩银划的笔锋依旧能看出锋锐的少年意气，力道却缓和许多，并未渗透纸背。
说是书信，其实更近似便条。并无繁琐的称呼落款，亦未遵照讲究的起承转合。寥寥数语，洋洋洒洒，严肃端正。
他说：“近日工期多有延误，工部官员与京都衙门请来的修渠匠师意见相左，反复拉扯。吾非行家，本欲虚心受教。奈何背后牵扯职权划分银两开销，愈加掰扯不清，徒增祸患。是以，无奈快刀斩之，吾承诺责任一力承当，方才定下大体谋划，唯冀工行顺遂。”
今生此时，林北驰初涉官场，尚摸不清楚那些背地里的蝇营狗苟推诿算计。战场上筹谋的少年将军，陷到你来我往的阴诡盘算之中，解决之道便是快刀斩乱麻，将谁也不愿背负的责任抗到自己力鼎千钧的肩上。这便是最初，林北驰的一片赤子之心。可惜，不久的将来，渐渐的他将在一次又一次事与愿违与狗咬吕洞宾之后，终究会被磨得心灰意懒冷淡如霜，莫说流露丝毫真性情，怕是连一星半点的火气都升不起来。直至，三年之后，成为宋昱初见时，那个虽年纪轻轻，却惜字如金深不可测的镇北王。
当然，前世遭暗算致残的身躯亦为林北驰终生迈不过去的心坎。即便无损英武，即便照旧带兵打仗，但心底的晦暗阴霾，哪怕埋得再深再重，宋昱于林北驰身畔瞧得一清二楚。思绪发散到这里，宋昱阖眸，轻轻吐了口悠长的气息。如今看来，单就这一点，重生这遭，他便没白来走一趟。
他又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留下帮衬的赤甲军不善水利，蜀地驻军反而长于工事。”
林北驰原计划，赤甲军即刻归返北疆，免得清算牵连。人算不如天算，天灾人祸接踵而来
，到底被拖住了脚步。此刻事急从权，但也难免留下把柄隐患。据适才送信的小哥只字片语推测，如今宫中主事的乃太子宋晟。这样推算下来，难道仍是与前世相符，太师与皇后在此番动乱中丧命？
宋昱心中颇为复杂，经此一役，于攻城之战中切身体会，远比前世从冰凉的白纸黑字中摸挲出的细枝末节要刻骨铭心得多。他知晓，许多人的命运天翻地覆，亦有重蹈覆辙之人。或出于心甘情愿，或出于莫可奈何。自打确认重生这件荒谬绝伦的事实之后，许多随之而来的领悟如洞开新的角度，关于是非黑白，关于得失取舍，关于前世今生……他尚未理得一清二楚，大病初愈的神识亦经不起忧思过度，而林北驰也不会在往来便笺之中口无遮拦徒留祸端。宋昱揉了揉酸疼的眼角，暂且放下不由自主衍生的多思多虑，将注意力回归到林北驰的字面义上。
他还说，“秋深渐凉，今日吩咐伙军午食添加肉汤驱寒，众将士雀呼。唯余心有戚焉，囊中羞涩。”
宋昱禁不住掩口莞尔，谁能想到，如虎如貔宁折不弯的镇北将军，终其一生摆脱不了柴米油盐之忧患。他不经意地环视身处的房间，整洁素雅，却也简单得如何观之皆够不上一位镇边王侯的规格。掌管几十万兵马，威震一方，二十年守土保疆，岂是面上看起来那般风轻云淡易如反掌。镇北王府上上下下，与无人处平添几多辛酸。思及此，宋昱唇角垂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行，突兀地，与前文隔着不甚明晰的空白，笔锋柔和清浅。他说：“秋水一色，风月双清，新凉初透，心熏晴暖。”
宋昱以指尖细细描摹着这一句，似要透过血脉，融于心房。
即日起，林北驰人未至，信不断。
第二日，他说修缮堤坝的进展，说灾民撤离，说京中疫病趋缓。
还说：“明月清风，我心，与谁同坐。”
第三日，他说天气乍变，说军中趣闻，说往来繁务。
还说：“首尾相连，共饮一江之水。”
第四日，第五日依旧。
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第六日，他只匆匆一句，“何时山中，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第七日，宋昱未来得及等到书信。迫不及待，虔诚以往。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寄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