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按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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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按捺
昨日，郎中替宋昱腰上最后一处尚未愈合的箭伤换了药。今早，他寻了个借口，既然不日将病愈归家，便让姑姑雇了辆马车白日里先行回府稍作拾整采买。凤姑姑前脚刚出门，宋昱后脚便自行下了山。倒不是刻意瞒着，自那夜之后，姑姑亦不再执拗于此。父母之于子女，所求不过康健舒心。
不过按姑姑的严苛准则，待他那创口痊愈方可任意出门，恐怕尚需猴年马月，人都该躺废了。
别苑距武陵观不过数百米，昨日大雨倾泻，虽说半夜便停了，但山路泥泞不堪。宋昱小心翼翼提着衣摆拾级而下，仍是免不了沾上污泥水渍。平日里，他虽喜洁，但也并不很拘泥于此般情境下的细枝末节。可今日，他由后门进入武陵观，穿过游廊停驻在通往正门的院落中央，盯着靴子上迸溅的几滴泥水看了半晌，长时间地纠结于是否要再走回去换掉。以至于，对面来人走至身前，竟未察觉。
疫病初起之时，武陵观曾作为救治场所收留众多染病的穷苦百姓，人满为患。如今，月余已过，治愈者大多离开，观中唯余为数不多的年老体弱者，偏居一侧。
“殿下。”国师恭敬一鞠。大丰开朝先祖崇尚五行道法，历代武陵观主兼任国师，主持日常祭祀及大事或战前的占卜。自秦王亲征兵败以来，被先帝迁怒，着实边缘化了好一阵子。加上谢岚当权期间，武陵观据不配合。即至在此番疫病救治中大露头角，方才复起。
“国师。”宋昱颔首。今生，二人曾于镇北王府外初见，彼时尚各自不识身份。前世，襄顺帝笃信炼丹沉迷长生，与此人干系深重，是以宋昱刻意避开，不曾见过几回。
“殿下可是要出门？”国师客气地问道。
“是。”宋昱简略回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日前承蒙观中照料，多谢。”
“臣职责所在，殿下客气了。”国师不咸不淡地问道：“您可是要回宫去？”
“暂不回宫。”汪顺已遣人送信，将近来宫内宫外形势说了个大概。宋昱选择静观其变，眼下并不是入宫的好时机。
“殿下慢走。”仿佛适才只是随意地客套，国师未再赘言，已做恭送之礼。
宋昱迈出数步，回头，问道：“此番疫病来势汹汹，听闻国师药到病除，可有何玄机？”
他问得突兀，国师并无过多思索，平静道：“臣早年游历四方，曾见过类似的病症，巧合罢了。”
宋昱沉默片刻，“国师有心了。”
“殿下谬赞。”
宋昱从正门走出一小段，马清海已驾车等候多时。
“殿下。”他躬身搭了把手，关切道：“您身子可大好了？”
宋昱作势一推，自力更生跨入车厢，“可别受姑姑影响，都把我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战后，宫中乱成一团，汪顺安排马清海带人一直隐居宋府，已与姑姑熟识。
他原本便是江湖人士，不大讲究礼数，闻言爽朗笑道：“属下岂敢，殿下英明神武身手不凡，战场上又不是没见过。”
话音刚落，意识到什么，两人都默了须臾。
“抱歉，小的失言。”马清海摸了摸后脑勺，颇为懊恼。殿下重病新愈，自己怎么就不知道挑点儿好听的说。
可，观他们今日行程，那场守城之战，恐怕是绕不过去的话头。
“无妨，”宋昱放下车帘，“敛声道，走吧。”
“是。”
武陵观本就位于京郊，距他们所往之处不过半个时辰行程。路上人烟稀薄，马清海平稳驾车，循序慢行，到达时也不过午。
一个月前，京都在经历了一场空前惨烈的攻防战之后，本以为尚余足够的时间用来打扫战场。谁知，宫中突发变故，太师与皇后遭叛军首领段南山刺杀暴毙，同时遇害的还有急寻谢岚禀报公务的刑部尚书秦彦书大人。
谢岚联合高禄专权多年，余下的官员皆是些庸碌谄媚之辈，既无能力，亦无主见。陡失话事之人，宫内一时兵荒马乱人心动荡。战时未必战火爆炸殃及，战后反而丢盔弃甲人仰马翻。谢太师的心腹跟屁虫庄伯轩根本镇不住场子，还是袁培安扔下城防，带禁军回撤，方才稳住一波又一波外逃的宗亲官宦。若是此刻再有叛军趁势而来，恐怕神仙也难力挽狂澜。
这都还不算完，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过一日一夜的间隙，瘟疫爆发的噩耗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大街小巷。遍地恐慌不亚于屠城之患，到处是恸哭哀嚎。
林北驰不得不暂缓撤军，亲自带领两万赤甲军及一万蜀州驻军一边强力巡防阻断疫情蔓延，一边尽快清理尸鸿遍野的街巷。京郊大营主帅裴石倒是颇为主动地请命，但林北驰命其原地待命，不可擅动。不明来源的报讯，以及白慕死前反复暗示的“迟了”，皆如雾里看花，掩藏着京中盘根错节的黑暗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关键时刻，除去北疆嫡系，他皆信不过。
彼时，正值夏末秋初，午间炽热的骄阳如啖血食肉的秋老虎，张牙舞爪。来不及打扫的尸首残骸急速腐烂变质，散布着恶臭与病菌。
林北驰当机立断，采取边疆战时急案，无论战亡者何人统一焚烧埋葬。他们此刻前往的，便是那匆忙掩埋的万人坟。
巨大的坟堆早已填平，耸起高高的土包。活人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死人，坟头草已然疯长得半人高。宋昱伫身于坟堆侧边竖立的墓碑前，一行一行默念密密麻麻的人名。马清海也没闲着，静静地陪在一旁躬身拔草。
墓碑最上边，显然是有名有姓有官职的人物。谢银天、高禄、刘大勇、陈启……赫然在列。随后，多为军中在籍的兵士。再后边，才到百姓。宋昱一个一个默念，找到了霍怀、清歌、汪招弟，还有许许多多普通敷衍到令人发笑的小名、别名。
原来，汪妈妈本名如此接地气。可见家中多半重男轻女，联想到汪顺的处境，徒增唏嘘。
最后的最后，亦有实在无法考究名姓的众生埋于“云云者”中。林北驰尽力了，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当年北疆战后，他曾耳闻小王爷吹奏安魂之曲。虽看得多了频了，但林北驰对生命抱持应有的敬畏。
马清海绕了一大圈清理了大部分野草，回到原点，宋昱仍保持着初始的姿态，仿佛身心凝固住了。
“殿下。”他不放心，试探地喊了一声。
“嗯，”片刻后，宋昱平静回应，“你说，我在听。”
马清海搜肠刮肚，试图找些能够分散宋昱情绪的话题，：“前几日，小袁将军曾来过府上。”
“来辞行？”宋昱问。汪顺前几日的书信中，挑拣了几桩大事回禀。其中，将袁培安派往南疆接手兵权，实乃一大重中之重的变动。太子话说得虽好听，待宋晖独子及冠之后，再行移交。一拖便是将近二十年，足够翻天覆地。看来，宋晟比其父，甚至比其祖父都要果决得多。
“吾等不知。”马清海诚实道：“当时您于武陵观中将养伤病，具体情形府中亦无人知晓。王爷派人接凤姑姑前去照管之时，曾嘱咐过，为了安全起见，不可对外泄露您的行踪。是以，属下只能对袁将军说您未在府中。将军等了许久，最终无奈离开。对了，他走前给您留了一封信，”马清海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耽误大事了？”
宋昱愣怔片刻，哭笑不得道，“该是无妨……走吧，咱们瞧瞧王爷去。”
此番堤坝垮塌之处，位于通惠河入城的水道。大约十日前，暴雨连绵，冲垮了两岸堤坝。本已抢修至大半，昨夜一场倾盆，再次垮塌，雪上加霜。
沿河道两岸，颓垣残壁，家哭人号。林北驰于信件里避重就轻，压根没提。距河口数里远，水流奔湍，舆马不得前。宋昱不得已下车，挽起裤脚，轻扶腰伤，与马清海护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来来往往抗沙袋的兵将壮丁，直至河边戒严处，无法前行。
他身穿素白棉袍，并不醒目。但犹如心犀灵动，正在没过前胸的河道深处堆砌沙袋的小王爷远眺一眼，随即像被点了穴位似的死死定住。岸上抛掷沉重沙土袋子的将士来不及收手，抛出的麻袋正中走神的林北驰侧肩，猝不及防将小王爷砸得一个跟头跌入水中。
“小心！”宋昱一声疾呼，旋即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按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