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心跳 ...
-
第八十二章 心跳
“你来了……”宋昱明明说得极为轻声，但每一个字节却好似重重地敲在自己肺腑之上，和着心脏跳动的节拍，又沉又烫，珍而重之地送了出去。
蓦地，脚步声错乱了一瞬，印在窗扇上的身影甚至不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何时，”半晌，响起了林北驰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何时醒来的？”
宋昱脑海中不合适地突兀地闪过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哪本话本里的矫情又夸张的台词——心上人的甜言蜜语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神奇，往往有妙手回春死而复生之效。
林北驰显然并未说出何等甜言蜜语，但听在宋昱耳中，功效尤甚。傍晚尚且需人搀扶方能坐起来的孱弱身姿，此刻犹如神助，喘息着挣扎着下地，一点点磨蹭至窗边而来。
“别，欸，不可……小心点……”林北驰俯身撑在窗棂外侧，透过模糊的光影辨别宋昱缓慢而踉跄的动作，急促跳动的心脏几乎撞断肋骨。小王爷眼巴巴干着急，低声慌张地嘱咐着。
宋昱不应声，咬牙挪至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呼哧呼哧喘着。
相对无言，仅用眼神描绘对方的轮廓，便如此看不够似的，铭心刻骨。直到宋昱伸手，意欲推开窗扇。
“不要。”林北驰阻止道。
“为何？”宋昱不解。
“我，”小王爷低头瞧了瞧，尴尬道：“我仪表欠妥，不宜见人。”他原本打算来瞅一眼就走，未料到宋昱偏偏今日醒来。
宋昱想起来了，凤姑姑说过，林北驰这些时日亲自带人治理水患。
“无妨，”他柔声道：“我想看。”
林北驰无奈叹息：“……好。”
于是，轻飘飘的窗扇自内而外推开，两人隔着咫尺的距离，面面相对。林北驰微微俯身，宋昱悄悄昂首。一个从水坝中爬出来来不及清理额角尚沾着泥巴，一个面如菜色鼻尖渗着虚汗。哪怕再是盛世美颜，亦打了折扣。唯有望向彼此的缱绻眸光，如坠万千星斗。
多少个时日未见，上一回还是……
不约而同地想到，小王爷先行受不住，耳根都红了起来。他侧过头来，掩饰道：“关上吧，夜里风大，莫要着凉了。”
宋昱心底波澜起伏，上辈子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猜不到，这个年纪的小王爷居然如此娇羞纯情，丝毫未有前世阴郁且捉摸不定的影子。
他忍不住使坏逗小狼狗道：“王爷是忌恨上一回吃的闭门羹吗？”
“不是，必然不是。”林北驰窘迫归窘迫，该解释的却一句不落，“之前，是在下唐突过分，做出，”他在宋昱视线不及之处紧攒着拳心，硬着头皮道：“做出冒昧离谱的事来。公子如何责罚都是应该的，我甘愿负荆请罪……”小王爷额间冒了汗，“万死不辞……”
得了，再说下去，恐怕要跟他歃血为盟，拜把子了也未必。
宋昱摇头苦笑，打断他，“王爷亦为遭人暗算，且乃替在下挡灾，着实无辜。况且，”宋昱微微低首，修长的脖颈在月光下泛着柔白的光泽，显得柔美又脆弱。偏是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况且宋某年满弱冠，神志清醒，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无人逼迫，何须王爷万死以报？”
林北驰一怔，未接上话来。
宋昱温和道：“在下非是女子，不存在毁不毁清白需不需负责任一说，王爷若是自认心中有愧执著于此，大可不必。”他手臂撑了撑，不太明显的后倾，目光扫过内室一角，平淡道：“白日里，姑姑已告知在下，此番死里逃生，多亏王爷救助及时，所谓亏欠，足以抵消。我若是未曾猜错的话，这里该是武陵观后山上，老王爷私属别苑。承蒙不弃，容在下鸠占鹊巢。此般算下来，还是宋某欠了王爷的。”
眼瞅着形势即将如脱缰野马往不靠谱的方向狂奔而去，林北驰真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捋直了。平日里与顾宴斗嘴也未见落过下风，怎么偏偏关键时刻笨嘴拙舌？小王爷情急之下，不忘礼数，先行道：“在下失礼了。”随后，单手附上宋昱冰凉的手背。
宋昱一惊，茫然抬头，视线在林北驰灼热的视线与滚烫的手心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诧异、慌乱混杂着无所适从，甚至被覆盖的手掌微微战栗，终究不曾挪开。
林北驰得了默许，心下稍定。手掌握得更紧，试图将体温传递过去。他认真地注视着宋昱略微闪躲的眼眸，低缓且郑重道：“非是，非是愧疚，亦非报答，更没有什么为难不甘。当然，发生过的事无法抹去。”林北驰斟词酌句，长这么大，头一回嫌弃自己不会花言巧语。他努力地解释，但求情真意切，不要越抹越黑才好。
“但绝不是从那夜起始，”林北驰抿了抿下唇，豁出去道：“或许是初见，亦或许是北疆归途中同生共死一路相伴。总之，那时我便对你心有挂碍。”他牵起宋昱稍稍回温的手掌，珍重道：“抱歉，在此之前，我从未涉情爱之事，一时愚钝拙缓，未曾理清。”他深呼吸一轮，苦涩道，“后来家中变故，诸多牵扯，谨小慎微，方才错过。眼下，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知恩图报，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皆非根源，”小王爷一不做二不休，和盘托出道：“无论是宫中琼林宴那夜也好，还是之前在武陵观中寻到你当时也罢，全非偶然。归根结底，不过源于我心向往之，无时无刻不在下意识地捕捉你的身影。彼时，我尚且懵懂无知。这些时日里，我想明白了。”
林北驰感受着宋昱指尖传来的持续颤抖，心疼地发胀发酸，他停在这里，执拗地等待宋昱与他对视。后者在少年将军过于热烈执着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转头与之四目相望。
林北驰探过上身，将宋昱掌心按在自己的心房上，一字一顿地如起誓一般庄重道：“宋昱，吾心悦汝，此生不悔。”
宋昱不可遏制地全身战栗，从头发梢到指甲尖，甚至瞳孔亦身不由己地震颤。他大病初醒我见犹怜的清冷面庞上混杂着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表情，震撼有之，惊诧有之，苦涩有之，难以置信有之，欣喜亦有之……
林北驰无法理解，在他眼中，宋昱由内而外，夺目到足以吸引身边所有人的目光。他至今心中仍然暗自对袁培安颇有怨念，碍于不可言说的自尊与颜面，强忍着。
“我，吓到你了吗？”小王爷谨慎地问道。
宋昱垂首，静默而立，只有鸦羽一般忽闪忽闪的的睫毛昭示着他内心的悸动不安。他这是猝不及防被表白了吗？太意外，太酸楚，太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从不曾知晓，林北驰居然如此会说情话。上一世，哪怕短暂的亲密岁月，他也不曾听到过一字半句。如今，没有巧舌如簧，直白且坦荡，裹着少年人的一腔赤诚这样直直地砸过来，砸得他心海泛滥，心尖开出酸甜交织的繁花来。
没出息啊，白白多活了一世，好几十年，倒叫人家拿住了命脉。
宋昱眨了眨眼眸，隐下试图泛滥的水雾。他沉着声线道：“你可知我身份？”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林北驰偷偷松了一口气，忐忑不安的情绪镇定下来。他坦率道：“知晓，归京之前便有猜测，之后便在天下人皆知前早已确认。”
果然。
宋昱复又抬手，“那王爷，可曾顾虑？”
“嗯，”林北驰实话实说，“我曾彻夜难眠，诸多顾忌。”又在宋昱的眸光暗淡下去之前，及时道：“不过，南疆一趟，与小哥推心置腹中，吾亦想通许多。”小王爷得寸进尺地另一只手也捉过宋昱掌心，自然而然地捂着。“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若于心悦一桩，尚且顾忌良多，徒留悔恨，岂不冤枉。”他热切地注视着宋昱略显朦胧的眸光，珍惜道：“林家身为大丰镇边王侯，我亦作为当朝武将，于公无法置身朝堂事外，当年在夺嫡之争中，吾父亦有所偏倚。”他诚恳道：“无论你将来欲走哪一条路，只要不违公道伦理，未泯人伦天性，吾必誓死相护。”
“若是我狼子野心，一心篡位呢？”宋昱问。
“你不会。”林北驰笃定。
“世事无常，我说万一。”宋昱难得执拗。
林北驰无奈又宠溺道：“那我就好生劝着，劝不住的话便交回兵权，孤身相随，生死不弃。”他两手一扯，二人几乎鼻息相闻，“届时，”林北驰淡笑，“殿下莫要嫌弃便好。”
宋昱一时心慌气结，挣脱无力，瞬间泄了适才装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顾左右而言他道：“那，那你需应允我一件事。”
“殿下先回应小王心意，莫说一件，千件万件亦悉听尊便。”林北驰愈战愈勇，度过最初的青涩忐忑，仿佛打开任督二脉，这嘴皮子越发溜道起来。并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宋昱便是个纸老虎。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稍稍亲密点的动作便可使其乱了方寸。
“你先应我。”宋昱强行赖皮道。
“好。”小王爷甘愿妥协。
宋昱严令：“近日，不许再来。”
林北驰委屈，“不想见我？”
宋昱白他一眼，上下扫着小王爷毫不体面的扮相，“京郊水库与武陵观南北相对，你白日里躬先士卒，夜里往返数百里，还要不要休息了？”
小王爷醍醐灌顶，脸皮无师自通地厚了起来，“那，便是心疼我？”
“……”宋昱无言以对，玉白的面庞如洒了胭脂似的，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模糊道：“我这几日安心休养，待我体力恢复，去寻你。”
“是也不是？承认我便应允。”林北驰这回不打算再轻易放过他。适才表白便没个正式的回应，这个也算吧。
宋昱有些羞恼，越着急将手抽回来，林北驰反而攥得愈紧。
两人正拉扯间，外间忍无可忍地，道出两声咳嗽。
宋昱与林北驰，面面相觑，惊悸愕然。皆是七窍玲珑再谨慎不过的心思，居然完全忘记了隔墙有耳。哪是隔墙，不过隔了一道宽大的屏风而已。情爱一事果然害人不浅，磨人心智，堕人警醒。
林北驰率先反应过来，不甘心地轻轻松开手心，悄声道：“那我，先走了。”
宋昱居然从小王爷脸上见到了两世未曾见过的堪称慌乱的表情，不禁幸灾乐祸，“急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外间咳声颇有不招来山猫野兽誓不罢休之势，好像再不阻止，就要生出孩子来。
小王爷矜贵的面皮，仅对宋昱一人厚得起来。林北驰忍痛割爱，“走了。”
宋昱掩口而笑，叮嘱道：“等我。”
目送林北驰一步三回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憋屈而去，活脱脱一个半夜爬墙头被捉的愣头青，毫无统领千军万马镇定自若的气势。宋昱不知不觉，心尖飞出彩蝶，酿出陈年蜜糖来。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