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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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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新生
抚今怀昔,俯仰无望,宋昱任由神识无限沉沦。偷来的一世,停在这里也好。只是,他未帮得上林北驰什么忙,多少有些遗憾。
坠地的前夕,耳边有人絮絮叨叨模模糊糊,不知说些什么。
“别吵,莫要耽误在下投胎。下辈子千万不要生在帝王家,普通百姓就好。”宋昱暗自祈愿,“若是能遇到……算了算了,任凭处置……”
不知昏睡了多久,甫一睁眼,宋昱旋即阖上,复又睁开,禁不住感慨:“第一回来,这地府比他预想的环境素雅,清新端庄。有床榻,有檀香,甚至还有……随侍的姑姑???”
“少爷……呜呜呜呜呜呜,少爷,你可算醒了。”
嗯?地府还兴这个称呼?宋昱惊诧地意欲坐起来,奈何身子不争气,一点力气也无。他茫然转动僵硬的脖颈,随即看清楚趴在他榻边的竟然是凤姑姑。会叫他少爷的凤姑姑,那岂不是还在重生之处?
又没死成……
这个认知排山倒海,一时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少爷,少爷,你哪里不舒服啊,我去喊郎中来,我,哎呦……”凤姑姑几乎以为自己要乐极生悲,觑着宋昱憋得青白的面庞,吓得腿软,越急越站不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宋昱猛地呛咳出来,方才缓过一口气。
“姑姑莫急,”他哑着声线道:“我无事。”
“无事?”凤姑姑一听这两个字,哭得更大声了,“怎么会无事啊!身上几十道伤口,又染了疫病,您这是鬼门关前走了一大遭,差点儿回不来了。”姑姑抽抽搭搭地一边侥幸一边埋怨,称呼都乱了套,“你说说你,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这样大,敢跑到前线打仗去。这要是小姐还在,非吓死不可。上头那位便由着您乱来,不管一管?”
这个话题,实在不好接茬。
宋昱无奈轻笑,问道:“姑姑,我睡了多久。”
“多久,”凤姑姑一怔,愈发悲从中来,“少爷,您昏睡了整整一个月份。这里的郎中,还有宫里派来的御医都说,恐怕是高热烧坏了脑子,或许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个月,跟前世差不多。
“好了,好了,咳咳咳,”宋昱挣扎着意欲起身,“我这不是醒了吗?”
“别动啊,”姑姑嘴上阻拦,手上帮忙,赶紧摞了厚厚的垫子,将宋昱扶至倚靠的姿势。
“您看,”宋昱莞尔,“我这不单醒了,脑子貌似并未烧坏。”
“不行,”凤姑姑好悬回过神来,认真道:“我还是得去请郎中来瞧瞧。”
“也好,”宋昱亦不愿逞强,“辛苦您先给我倒杯水来,不然我要渴死了。”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姑姑迷信上身,“我的祖宗,您可长点儿心吧,说些好听的吉利的话不行吗?”
凤姑姑恨铁不成钢地倒了杯水过去,服侍宋昱喝完,又将人扶下平躺,才急匆匆地去寻郎中。
宋昱随意动了动还有些麻木的手脚,几道反复感染的深切伤口随即发作,尖锐的胀痛随着小幅度的动作由肢体末端蔓延开来。随着愈加清晰的痛楚,宋昱反而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欣慰开来。
没死成,其实也不错……也好……甚好……
此刻,他身残志坚,神清气爽,宛若新生。之前,重生的触感脆弱而恍惚,始终笼罩在前世的阴霾之下,是艰难的跋涉,是无望的延续。仿佛从这一个瞬间开始,他才是从身到心,真正地涅槃而生。
宋昱缓缓地阖上双眸,忍住眼角滚烫的泪意,整个心肺都好似暖了起来。
凤姑姑很快便带了郎中过来,老人家毕恭毕敬地诊了脉,又仔仔细细换药包扎伤口。百般确认,好好将养便无大碍,才被姑姑不放心地送走。
“姑姑,”宋昱轻声道:“郎中都说没事了,您老便宽心吧。”
许久,凤姑姑方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祖宗啊,您可让我省点儿心吧。”
宋昱见人情绪舒缓,趁势问道:“姑姑,这疫病来势汹汹,可我看你和郎中皆未避讳,如何规避熏染?”凤姑姑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可以理解,但郎中治病救人,总要注意着些。不然,经由诊病传导扩散开去,岂不事与愿违。
凤姑姑背对床榻,收拾着换下来的布带与药渣,是以,宋昱并看不到她明显不自在的表情。姑姑低眉垂首,斟酌片刻,道:“多亏了这武陵观的观主,于疫病之初,尚未泛滥开来之时,便研制出对症的方子。病患喝了药到病除,普通百姓饮用,亦有防御之功。”
“哦,”宋昱意味不明地应声,这多少与前世境况对得上,只是快了些。
凤姑姑情绪仍旧低落,宋昱也不急着多问,转而安慰道:“姑姑,莫要忧心了。这世间我尚有诸多牵挂,哪里舍得轻易放下。尤其是您在我耳边不厌其烦地絮叨,我怎么敢不醒过来?”
无心一句,捅了马蜂窝。
姑姑转头,冷飕飕道:“在您耳边絮烦的可不是我老婆子。”
“啊?”宋昱不解,“是郎中?”
“也不是。”凤姑姑白他一眼,欲言又止,突然顿住了。无论是作为长辈还是家仆,宋昱是她倾尽心血守护的主子少爷。好不容易出落得天仙般的俊雅模样,又到了婚配的年纪,阖该寻一位德才兼备的世家贵女,恩爱般配,开枝散叶,方为正道。如何能与男子牵扯不清,那人便是王爷,也不行啊。我们家的还是皇子呢,除了公主,这天下的名门秀女还不得可着劲地挑。
她倒不是对林北驰心怀嫌恶,反而那小王爷从外貌到名声,以及对待宋昱的姿态,无一处不妥帖得当,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与自家龙姿凤章的少爷并肩而立,万里挑一地难得不被比下去,相得益彰毫不逊色。可,可千好万好,总归是个男子,这一条便迈不过去。
即便不情不愿顾虑重重,也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情来。凤姑姑别扭地数落道:“还不是那镇北王,遣了一众兵将满京城地搜,才及时找到这里,未曾酿成大祸。想来,该是奉了上边的旨意,不敢怠慢。你说,那孩子年纪轻轻威风凛凛,又是个将军王爷,哪里会侍候人?隔了两天才想起找我这老婆子来,也是够木讷迟滞。对了,你适才说的絮叨,也是这小王爷絮叨。宫中的太医来诊病,随口说了一句,多跟你说些话或许会有功效。看起来那么端正持重的小伙子,哪里来的这许多话说。絮烦,讲得我老婆子都絮烦得够呛。”
姑姑转头,正对上宋昱拼命压制的笑意,蓦地心口如被堵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又淤又涩。
宋昱紧抿着唇角,怯生生地问道:“姑姑,那他人呢?”
姑姑心塞,没好气道:“走了呗。王爷日理万机,还能真在这空耗日子不成。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何况……”凤姑姑心烦意乱,一时词穷。
“嗯。”宋昱很认真地点头。
看看,看看,这副没出息……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毕竟大病未愈,经不起心绪起伏。姑姑无奈补充道:“王爷,王爷插空还是会过来。不过,近来据说京郊闹了水患,王爷带人治水去了,抽不开身。”眼见宋昱眸光闪烁,知晓自己八成被套路了的凤姑姑不甘心道:“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夜里瞅上两眼,有什么用处?”
不待宋昱回应,姑姑催促道:“喝点粥,早些歇息吧。”
“我不饿。”宋昱反驳。
“甭想东想西的,”凤姑姑恨声道:“今日早过了时辰,没人会来。”
“哦。”宋昱乖声应道。
凤姑姑泄气:“不喝便赶紧睡下,郎中说了,你身子尚且弱着,不可劳心劳神。”
宋昱:“姑姑也去歇着吧。”
凤姑姑替他掖了掖被角,“我便守在外间,渴了饿了随时喊我。”
宋昱赧然,“不必了吧……又不是小时候……”
凤姑姑哼声,“祖宗,您小时候哪回犯了心悸,不是要抱着。”
宋昱:“……好。”
凤姑姑剜他一眼,叹了口气,去了外间。心神骤然松弛,不大一会儿便睡熟了。
宋昱虽说神思倦怠,但精神亢奋。加之实在是睡了太久,了无困意。因而,并未错过天明之前,院中极其轻微的脚步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宋昱屏气凝息,异常紧张。直到来人停于窗前,格外高大的身影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映出来。他按着狂跳的心口,极慢极慢地吐出一口气息来,轻声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