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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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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疫病
前世,宋昱于归乡寻亲途中感染疫病,初始并不知晓,还道是旧疾复发。勉强挣扎着行至他与母亲及凤姑姑曾住过十年的阳平县旧居,则彻底病发,不省人事。当时,京中盛行瘟疫的消息流传出来,若不是他归家时正值夜半,旧居又偏于一隅无人察觉,恐怕早被人裹着席子扔出去亦未可知。
至于当年已然伤了脑子神志如稚童的凤姑姑,如何回到旧居,一粥一米将他从濒死线上拉回来,且并未感染,则全然无从追究。
宋昱全身无力,阖眸栽倒在冰凉的地面上。神识浑浑噩噩,既无法清醒,却又不是全然沉沦。好似有一只大手,一门心思地将他拽向无尽的深渊。坠落的过程中,无数光影碎片如有实质般砸来,砸得他头破血流,七窍生烟。
一时,他恍如回到北疆冰封的察哈湖畔,再一次目睹人仰马翻,血肉模糊。而这一回,他来不及拦下林北驰。
转而是元月里大雪纷飞的京都城门,高大英挺的少年孤身扶棺入城,落了满身霜雪,悲寥孑立的背影刺得人眼眶生疼。一路长街相随,直至白幡遍布的镇北王府,院中停放的百余口棺木仿佛发出呜咽的嘶鸣,震天动地。突然,其中一口棺椁洞开,内里伸出无血无肉的枯骨来,生拉硬拽着林北驰,他扑上去欲要阻截,却生生魂穿了过去,眼睁睁目睹,束手无策。
灭顶的恐惧下,场景陡然转换。他似游魂一般飘荡在皇城空旷的广场上,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再次于皇城中魑魅魍魉描眉画目大言不惭地上演闹剧时,充当麻木不仁的看客甚至帮凶。
他曾经忐忑着犹疑着,企图寻找适当的时机对林北驰坦陈身份,诉清衷肠。这一世,他可以不计付出不求回应,可他不希望任何污浊误解横亘在二人之间,玷污他一腔隔世而来的不甘与执念。可命运不由人,内忧外患阴诡暗算,排山倒海滚滚而来,连喘息的间隙尚且吝惜,何来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他想要一个清清白白的开始,却再一次身不由己,泥足深陷。□□的纠葛痛楚而无奈,他避无可避插翅难逃,最终还不是主动献身,显得别有所图且不值钱。
因而,他好似也不在乎或是不敢在乎林北驰的态度。知不知晓他的身份又如何,徒劳无用,于事无补。
但这些都是曾经,近在眼前的曾经而已。一场战乱,他深陷其中,亲历了每一个至黑至暗的夜晚与血色苍茫的白日。当身边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你眼皮子底下倒下,再也站不起来。当每一支夺命催魂的箭羽扎在同伴包括自己的身上,当死忙的恐惧如影随形阴魂不散地裹住心肺,每一次呼进一口气来,都不知还有没有吐尽的机会……当生拖硬熬着抗过这一切一切,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迎接九死一生踏血而归的,是无比荒诞的场面抹杀真相的嘴脸以及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来日。
明明早已千锤百炼无所期盼,明明知晓黑白颠倒天下无公,只不过实实在在走过一遭而已,为何便如此委屈,彻天动地般地痛委憋屈。
许多事,不曾亲历,永远只是高高在上地游离,自以为是地感同身受。如上一世的他自己,自作多情,自怨自艾,夜郎自大,狭隘无知。
他没有资格质疑林北驰的所有抉择,这个迟来的认知摧枯拉朽般毁天灭地,推翻了他赖以支撑的心理防线。神志崩塌,一溃千里,恨不能加上一把力气,向着无底深渊,义无反顾地投下去。
如若说,痛苦存在等级。那么重生而来信念垮塌瓦解的苦楚,远远地将他前世自以为苦痛的极限抛下。
人在哀恸至极点时,便会自我保护起来,没出息地陷入躲藏逃避。
宋昱于意识模糊间,不经意地重回上辈子悲苦的顶点。他终其一生,不忍回忆的场面。
彼时,他久病于床榻之上,终日混混沌沌,不知今夕何夕。无数药汤灌下,太医说,心病难治。直到一日清醒片刻,襄顺帝贴身伺候的夏公公报丧,“小殿下,镇北王反了。赤甲军兵临京都,太子已被那犯上作乱的镇北王派人刺杀,只有您能救陛下,能救大丰。小殿下,您醒醒吧。”
宋昱茫然地转了转浑浊的眼眸,好半天才拼凑起夏公公的哭哭啼啼,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我,”久未开口,嗓子眼儿跟堵了枚火盆上刚引燃的炭块似的,沙哑得不成人声。他反复吞咽过后,忍着涩痛认真地问道:“公公,您看,我还能做点儿什么?”
“小殿下,您去求求镇北王吧。”夏公公喜极而泣,颠三倒四,仿佛他是什么万无一失的灵丹妙药似的,“求他放陛下,放您一条生路。咱们把这皇宫让出来,咱们就求个活命行吗。他若是不解恨,老奴的命,这宫中上上下下千百口的命都拿去泄愤就好。放殿下和您一条活路吧。”
宋昱久久无言,这岂是凭他空口白牙能够求到的。哪怕他宋昱与林北驰情深义重,亦强人所难。何况,他只不过是曾经对那人有过一丁点儿作用,值得花费心思哄骗利用过一阵子,却在听闻真相之后,不甘心不认命,拼死逃脱,最终连那一丝一毫的作用都未曾起效的无足轻重的人偶而已。
他凭什么,怎么敢,不自量力……
“好,”宋昱勉强应道:“我试试,劳烦公公替我备车出宫吧。”
他只是不忍心让老人家失落绝望,他只是徒劳无用地水中捞月再试试……绝不是厚颜无耻鬼影缠身,执迷不悟地企图再见一面。
即便是,亦无用,林北驰没有给他机会,镇北王不见。
彼时,赤甲军陈兵京都之外,先礼后兵,予大丰朝堂最后屈服的机会。要命还是要脸,可真是个艰难的选择。襄顺帝必然是惜命的,可惜满朝鸡鸣狗盗之辈推己及人,到处充斥着阴谋论。
“陛下,不能降啊。林家乱臣贼子的话不可信,禁军前脚开门,后脚他不杀个鸡犬不留才怪。”
“陈大人,赤甲军一路打过来,沿途驻军皆已归降,您还做什么天降神兵的春秋大梦呢?如今不是当年,再也没有援军勤王了。”
“诸位不要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林北驰此举乃犯上作乱大逆不道,早晚遭天谴。”
“哼,天谴?早晚?恐怕咱们看不到那一日,赤甲军进京当时,便是你我咽气的忌日。”
“镇北王府向来本分,镇北王素来也是个懂事理的,这一回说不准也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当年王府惨案,乃谢岚一意孤行,与陛下朝堂无关。如今太子已殁,那林北驰多少也该消点儿气了吧。不然,咱们派人出城和谈,总好过坐以待毙。”
“对对对,和谈好,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不必舞刀弄枪。禁军也好,赤甲军也罢,皆是大丰兵将,爹生娘养,何苦自相残杀。”
“遣何人去谈?莫要惹怒了镇北王才好。”
“陈大人,不如您去,您德高望重,堪当大任。”
“不不不不,老朽年迈昏聩,位卑人微,哪里堪当大任?”
“照您的意思,这满朝文武,比您堪当大任的怕是只有陛下。陈大人的意思是,要陛下亲自前去和谈?”
“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得是个皇亲国戚……”
于是,在众望所归之下,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这个尚未过明路的二皇子殿下乘着车架缓缓驶出皇城。
宋昱强打着精神,免去搀扶,于郊外独自下车,步行至赤甲军营地外,请见。
通报过后不久,镇北王“格外开恩”,“屈尊召见”。
宋昱被领至主帅帐外,停步。他微微愕然,确认道:“王爷,让我在这里?”
“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讲吧,”对于宫中派出的这个连名头也无的病弱公子,除了脸蛋惊艳一些之外,属实看不出其他端倪来,帐外亲兵公事公办道:“王爷尚有军务,不便面见。”
宋昱愣怔许久,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我,我,我无话可说。”
最终,未曾露面的镇北王屈尊降贵,隔着帐帘,施舍了他三句话。
第一句,“殿下,请回吧。”
第二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各奔前路,与人无尤。”
第三句,“宋昱,回吧,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