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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人祸 ...

  •   第七十九章 人祸

      林北驰一刻不停地疾驰,将五千赤甲军带出京都。尚未至驻地,便与匆匆忙忙赶来的朱大叔迎面撞上。

      之前,战局已定,林北驰便让他先行回返,准备撤离。此刻前来,必是营中出了变故。

      林北驰投去质询的眼神,朱大叔回他一眼,稍安勿躁。

      “赤甲军留守四万五千军将整顿完毕,末将迎王爷及诸位凯旋。”朱大叔话说得虽漂亮,却是废话。

      林北驰狐疑地应道:“有劳。”

      朱大叔不着痕迹地汇入队伍,凑到林北驰身前,方才放低音量道:“白慕于帐中自戕,消息我封锁着呢。”

      这事本在意料之中,在赤甲军内部也造不成动荡。但他不知京中这几个时辰之内形势是否有变,京郊大营数万人还杵在那里不容忽视。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以,朱大叔先将消息压了下来,待林北驰决断。

      林北驰只是不明显地愣怔了一下,随即平稳道:“如实通报,对内不必刻意隐瞒,对外无需额外声张。营地驻军分两批,一批即刻出发,返回北疆。另一批待作战部队休整一日,一同开拔。”

      “是。”

      军中内鬼已除,暂无挂碍。赤甲军返回北疆驻守,他才能全盘放下心来。至于镇北王府及他本人茫茫前路几多曲折,他既心中早有定数,亦不排斥相机行事。

      一路再无赘言,回返临时驻地。朱大叔为林北驰另外准备了主帅营帐,做短暂休憩与处理军务之用。赤甲军全部开启返程之前,林北驰怕是要驻扎在此处。比起京中烟雾缭绕的形势,北疆驻军安危前途才是他最在乎的根本。

      半日激战,林北驰身先士卒,虽无大碍,身上到底挂了几处彩。北地艰苦,缺医少药。他习惯了非致命伤,大多自行处理。赤甲军不兴近些年个别军营中滋生的那一套官僚享受之风,无论是当年林征在世时,还是主将几经更迭,林家人都没有在军中生活上搞特殊化那一套。

      朱大叔虽说是王妃何曦指派,替她来“照看”小儿子的。但这所谓看顾,以教本事护平安为主,并不包括衣食住行上的料理。朱大叔带孩子的经验出自隐云谷一脉相承,讲究粗犷放养,自己的儿子朱景他便养得跟闹着玩似的。这时候,记得替林北驰烧了桶热水备下两套换洗常服,已算非常周到。

      林北驰洗漱完毕,身上几处伤口上了药,简单包扎,换上朴素的常服,抓紧处理这几日来不及回复的北疆军务以及各处暗探收集到的密报。手边是一份加急从北地白慕府上搜到的可疑信函手书原件,他还未看。

      朱大叔按照林北驰吩咐,将撤军事务安排妥当,回到营帐复命。得到林北驰首肯后,走到门口,又磨蹭着转身。

      “叔,”林北驰无奈,“小半年不见而已,怎么还跟我见外了?”

      朱大叔腹诽,何止小半年,明明是几乎一整年。而且,是翻天覆地不忍回顾的一年。以至于,孩子在他未曾陪伴的绝望打击中,不可避免地长大了。北疆分别时,尚留有少年人的飞扬意气,再见唯余远远超越年龄的深邃与沉重。

      一个镇北王的封号及其背后重愈千斤的责任,犹如五指大山,生生压断了孙猴子活蹦乱跳的脊梁。他对着林北驰完全肖似林征的眉眼,于人前喊出“王爷”两个字,好像也顺理成章。

      “叔,”林北驰放下手中纸张,诧异道:“有事直说,难道你我之间还有顾虑?”

      “不是,”朱大叔一时走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姓白的后事我让人按病故处理,对外未曾过多声张。”

      “嗯。”林北驰点了点头,人死债消,他纵是再憎恶痛恨,总不至于干出什么毫无意义的泄愤之事来。这一点,不值得反复确认。

      “叔,”林北驰起身,绕过桌案走近,“是不是他死前说过什么?”

      朱大叔轻轻拍他一巴掌,嗔道:“臭小子,生得那么聪慧做什么?本来不欲在你耳边叨叨,这种人的话十有八九别有用心。”

      林北驰一捂脑袋,撇了撇嘴嘟囔,“那您就甭说,憋着。”

      “兔崽子!”朱大叔被他气笑了,“要是能憋住,我还站这儿干嘛?”

      “是以,”林北驰正色道:“你该说就说,把别我当孩子糊弄。”

      “唉,”大叔轻叹,“其实也没什么,我原本就打算当他疯言疯语,根本没必要拿到你面前惹嫌。可,可人老了,不中用了,总是忍不住瞎寻思。”朱大叔抬了抬手,示意林北驰别打断他,“他死前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狗屁话说他不后悔什么的……”他余光睨着林北驰,实则尚有后半句,无非诅咒泄愤,没什么实际意义。

      林北驰意会,“那第二句呢?”

      朱大叔回忆了一下,那姓白的也算个爷们,匕首自捅心肺,死状堪称惨烈。他得到通报赶去的时候,白慕一息尚存,挣扎着说了几句。最后,疯癫狂笑着重复,“哈哈哈哈哈,迟了,一切都迟了,就算是杀光叛军也来不及……迟了,迟了,迟了……”

      “迟,了?”林北驰咂摸着这两个字,与朱大叔对视,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困惑。

      “或许是我多虑了,”朱大叔找补道,“他那工夫气儿都喘不上了,胡说八道吓唬人也说不准。”

      “未必……”林北驰正思索间,帐外来报,平宁侯顾宴请见。

      赤甲军大营铁板一块,无论是小侯爷或者哪怕皇亲国戚,未得主帅应允,寸步难行。从这一点上来说,遭人忌讳也不算空穴来风。林北驰在这些方面想得明白,从不做无谓的怨天尤人。

      “我去接侯爷,”朱大叔适时打断,“其他事空想也没个着落,我派人先查着,有任何蛛丝马迹及时来报。”

      林北驰:“……好。”

      朱大叔将顾宴引至帐外,与值守的卫兵打了个招呼,便让小侯爷自行进入。

      顾宴自打听说了阵前变故,气得差点儿没直接飞升。强忍着交代了手头杂七杂八的事务,风风火火地就赶了过来。

      他掀帘入帐,径直走到林北驰被公文占满的案几边上,毫无自觉地抓起小王爷的水囊灌了好几大口。末了,豪迈地抹了抹嘴角水渍,一摆手道:“别问我没用的,孩子很好,我娘也没事。”

      林北驰挑眉,“谁要问你了。”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顾宴话说一半,林北驰已然走到他身侧。他抬眼扫到那人眼下的乌青和惨白无血色的唇瓣,突然,就没法再说下去了。

      他火冒三丈愤慨难当,可林北驰作为当事人,又好得到哪去。皇帝懦弱昏庸朝堂腐朽黑暗非一日之功,眼下只不过是撕破脸皮,连样子都不装罢了。他要林北驰说什么,说命运不公,说他多委屈,还是说后悔没直接杀进皇宫?

      小侯爷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到椅子上,垂头丧气。

      林北驰如何能听不懂未尽之言,他觑了一眼水囊,凉凉道:“吾不与他人共用私物,谅你成年后初犯,下不为例。”

      完了完了,小侯爷吓得蹦了起来,“一路上太气,跑得太急了,没有下回,我保证。”

      “嗯。”林北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顾姓小侯爷成功被转移注意力,抓心挠肝地讨好道:“陈星带着余下的人回我那儿了,我让他们在府中避避风头。据他报告,你家小皇子回宫了。”

      “可曾受伤?”林北驰急迫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哼,顾宴心底鄙视兄弟重色轻友,口中夸大其词,“听说伤得不轻,跟你一个模子,明明可以躲回宫里去,偏偏要以身犯险。英勇是挺英勇,虎也是真虎。”

      眼见林北驰眉头皱得跟麻绳似的,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像要结出霜来。顾小侯爷又往回收了收,“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替你将赤焰剑送了出去。”

      果然,林北驰吐出一口长气,憋出两个字,“多谢。”

      顾小侯爷还不待再接再厉调侃起哄,帐帘被人从外掀开,朱大叔连通报都忘了喊,一个健步冲了进来,把手中纸条塞到林北驰眼前。

      林北驰接过,扫了一眼,又细读一遍。他“啪”地将薄薄一窄条信笺拍到桌上,沉声问道:“何人所传?”

      朱大叔凝重道:“不知。”

      林北驰:“纸上所言,几分可信?”

      朱大叔:“……传讯的灰隼,乃隐云谷独有。”

      一个时辰之前,宋昱想通关节,一时如五雷轰顶,魂魄离体。然而,并没有多余的工夫留给他惶恐或是感慨。他强迫自己收敛情绪,尽可能想到周全的应对之策。

      宋昱回身,气喘吁吁地跑回武陵观。顾不上礼数,自行推开并未上锁的大门,刻意整出动静来,随后择一侧边厢房躲进去,关上门来。

      前世,他因染病,这一段记忆较为模糊。回京之后,亦未查到太多详情。只隐约知晓,武陵观在这一场瘟疫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其观主——也就是后来入住宫中得襄顺帝青睐的国师,治病救人,功不可没。

      这辈子,他只能赌一把。

      他需得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触碰过的笔墨亦不安全。宋昱无法,只能于房内放大声量,将重要讯息传递出去。

      他口干舌燥,反复强调保持距离,好不容易隔着房门,讲明白前因后果,又催促门外小道士赶紧通知观主。

      待人走远,宋昱脱力跌坐在地面上。喉咙火烧火燎,眼前光影闪烁。不知是这疫病发作得太急太快,还是本身伤痕遍布的躯体雪上加霜。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个眨眼的工夫,便再也无法睁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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