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天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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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天谴
在一众将士先是不可思议，继而敢怒而不敢言的仇恨注视下，段南山起身，拂了拂身上根本掸不干净的污浊，回首调谑地虚瞟了一眼，随宫中来人扬长而去。
赤甲军纪律严明，无人私下置喙。可禁军中不乏世家子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一位禁军千户泄愤般一脚踹飞了蠢蠢欲动的叛军，“少TM 地做青天白日梦，犯上作乱，灭你九族跑不了，赶紧给我死心！”见袁培安未曾制止，又有人变本加厉地迁怒。“山野盗匪，他们哪里来的九族，不如直接千刀万剐来得干脆！”
“好了。”稍事放纵群起的怒火，袁培安适时喊了停。
他走到静默的林北驰面前，恭恭敬敬跪地行礼。“末将参见王爷。”
“将军请起。”林北驰声音平淡镇定，好似之前图穷匕见的丑恶变故并未对其造成多大冲击。
“眼下京中形势……”
袁培安稍作停顿，环视一圈。现下，南城尚且混乱不堪，北城作为交战的主战场经历了爆炸与巷战，怕是早已不成样子。此刻，若无镇压戒严，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按理说，这整个京都乃禁军管辖区域，战时袁培安即为最高长官。但林北驰毕竟身份摆在这儿，而赤甲军的军威潜移默化令人折服。大丰热血男儿但凡从军者，未有不向往之。他在宣州韬光养晦的时日不得不将心底真情实感掩盖于浑噩庸碌的壳子之下，如今事已至此，不必再刻意回避。
这皇城中对镇北王府的忌惮可见一斑，对禁军貌似亦无什么信任。之前，谢太师堪称痛快地把禁军副统领庄伯轩调离城门回守皇宫，将空置许久的统领一职及整个京都城防交给太子的人。当时看来，好似妥协退让，如今再瞧，不可谓一步好棋。
“老狐狸！”小袁将军心中暗自骂道。
适才，目前宫中话事之人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骂名，当街下令，仓促将段南山接了进去，迫切的嘴脸来不及隐藏，无外乎意欲将这场动乱定性赏罚的话语权掌握在手里。至少从侧面阐明，这深宫加上朝堂，权利角斗的水深着呢，没有人会坐以待毙，亦无人立于不败之地。
弄不好，更迭便在转瞬之间。
按理说，绝对武力乃凌驾于一切阴诡筹谋之上的夺权利器。此刻，林北驰军权在手，又带人攻至皇城脚下，莫说叛军一败涂地，便是所剩寥寥的禁军亦不足为惧。哪怕镇北王手中兵力并不充裕，逼宫也非天方夜谭。退一万步讲，即便不做得过于露骨，左右朝中局势，不难做到。
但显然，林北驰并无此意。否则，不必多此一举真刀真枪地做戏至此，守株待兔黄雀补蝉就好。
袁培安有些看不懂，不仅是他，这大丰上下，从帝王权臣到普通百姓，妄图揣测镇北王府动向者，穷皆徒劳。
小袁将军乃典型的武将思维，大是大非上出不了岔子，但不擅长揣度人心。他最可取之处，在于深具自知之明。是以，早早择一明主跟随。指哪打哪，省去不必要的跋前疐后。
他乃太子一脉，储君对林家的态度，他早已在暗自护送林北驰回京的途中传递得明明白白。因而，除非有宋晟明示，不然小袁将军于公于私都不会站在林北驰的对面。
他停顿片刻，年轻的镇北王矗立当街，并无催促。
小袁将军回神，未有迟疑，自然而然地将主动权交给林北驰，隐晦道：“形势复杂，如何收拾，请王爷明示。”
林北驰带兵打仗的本事，多传承自大哥林北安。较父亲林征的慎之又慎而言，林北安更为果敢进取。恐怕，这也是近三年来，北疆愈遭朝堂忌惮的缘由。但林家世代从军为将，终归一脉相承的地方更多，哪怕动用一兵一卒，战前滴水不漏的思虑必不可少。因而，林北驰预判了所有的后果，当下，并不算最坏的那一个。
他略作思忖，坦率且客气道：“战后诸事繁杂，辛苦将军统筹，本王留下副将带人搭把手，供将军差遣。”
林北驰这是不欲过多插手的意思，袁培安心领神会，遵从道：“多谢王爷体恤。”
“那便有劳将军了，”林北驰点了点头，迟疑片刻，“本王尚有军务，告辞。”
“王爷慢走。”袁培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刚刚林北驰似乎有一瞬间的心不在焉，仿佛欲要拜托他些什么事情，但最终并未出口。镇北王鹰隼一般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周，转身上马，赤甲军随之列队开拔，数千人动作划一，目不斜视。留下协助维持秩序押送战俘的，乃蜀州驻军。
自打叛军被围捕至皇城外，方圆数里人仰马翻，异常混乱。宋昱隐于不起眼的角落，身边只剩陈星与几名先锋营兵将。他不知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无谓错觉，林北驰临走前的目光扫过来，他下意识低头，又在连背影都看不清楚之后，盯着人家离去的方向久久凝望。
“殿下，”陈星小声提醒他，“您身上伤得不轻，是要回宫请御医处理，还是在下去寻军医来。”
宋昱被打断思绪，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必麻烦，我回宫中处置。”他拍了拍陈星肩头，一切遗憾感激尽在不言中，“看情形，王爷不欲赤甲军牵连进皇城争斗。你带着大家出城或是回平宁侯府暂避，免得节外生枝，这里无需挂念。”
陈星点头，“是，请殿下保重。”
“保重。”宋昱郑重回复。
他漫无目的地呆立片刻，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瞥了一眼皇城大门，转身遁入相反的方向。
自段南山进门起，宫门未曾再次合拢。内外皆由禁军把守，来往传递讯息。有些性急焦躁的世家老爷高官巨贾逃得仓促，家中留下大批不足为外人道晒不得太阳底下的阴私财宝，此刻抓耳挠腮恨不得即刻奔回去守财。不过到底惜命，大多遣亲卫管家之类的可靠之人先行出宫探探风头。
段南山随宣旨的太监步入宫门，一时诸多感慨。段家虽位列开朝功勋之一，但排在末端，算不得近臣。直到先帝在位后期，渐有打压彼时尚未封异姓王的定国公林家之势，方才着意抬举段家。彼时，嫡长子段南山刚刚从抗击西夷的前线一战得名，渐得秦王青眼。回京之后，入宫的机会一点点多了起来。
当年，大丰王朝虽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距离山穷水尽还远着。秦王又年少峥嵘惊才绝艳，颇有一扫颓唐的架势。因而，这宫中常年一派祥和繁盛。反观今日，不过一场虚惊的叛乱，战火尚隔着高耸的城墙未曾入内，甚至连点儿火星子都没溅进来。何至于，呜呜泱泱，宛若遭了洗劫一般。
强弩之末，亡国之相，段南山暗自心中鄙夷。
左顾右盼杂念横生地走了一会儿，适才替他带路的太监居然于几个拐弯没了踪影。段南山正愕然蹙眉间，一个徐娘半老的嬷嬷凑上来，“将军，这边请。”
他狐疑片刻，到底无法凭单枪匹马于这乌糟的皇城中翻出浪花来，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奈地又跟上前行半晌，直到渐趋安静，周遭无人走动。
段南山停步，警惕道：“不是陛下要见我吗，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嬷嬷闻言不屑地笑了一声，“不知者不怪，将军怕是离京多年，不清楚这宫中形势。陛下要见谁，也得排在后边。”
“你的意思是，”段南山试探，“等我的人非襄顺帝？”
嬷嬷懒得跟他猜哑谜，凑近低声讲了一句话，段南山脸色骤变，混杂着不可思议的惊惧狐疑感慨。
他搓了搓发热的掌心，再匪夷所思总要眼见为实。段南山深吸一口气，“请嬷嬷带路。”
义无反顾地迈入这条不归之路。
与此同时，谢太师正与内阁诸位大人正襟危坐，等待拿捏段南山这只瓮中之鳖。猝不及防，一名暗卫行至他身后，俯耳低语。
“什么？”谢岚难掩暴怒，一巴掌拍翻了身侧桌案上的茶盏，浪费了千金难寻的一壶好茶。“胡闹!成何体统！”谢太师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复叛军压境而面不改色。他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便匆匆赶往后宫。
即至距离人迹罕至的冷宫尚有百米之距，谢岚不得不冷静下来。他终是顾念着兄妹情谊，强迫自己替谢飞卿收拾烂摊子。
他命令道：“都停在这里，不准放进来一个闲杂人等。”他眼神示意，只有最信任的一名暗卫贴身追随。
同样，有去无回。
宫外，宋昱千思百虑汇集心头，堵得慌。浑浑噩噩，理不出个头绪。他试图放空，隐于万千百姓中，于断壁残垣里寻些力所能及的琐事帮忙。直到禁军逐渐恢复城防，归置战场，地道中的百姓战战兢兢地陆续回家。
夜已深，宋昱寻了一处临时搭建用来救急伤患的棚子。规规矩矩地排了大半宿的队，将身上几乎凝结的伤口硬生生脱下一层皮来，方才简略包扎。
他继续前行，漫无目的。此刻京都几处城门已然重新洞开，只出不进。他随意选了个方向出城，走走停停许久，竟不期然走到武陵观的门前。
宋昱对着牌匾凝视片刻，选择过观门而不入。哪怕是重生而来，无法如上一世般无畏鬼神轮回之说。但是非曲直，进退取舍，他必得要亲自想清楚捋明白，不受任何摆布。
他已然绕路而行，却不忍心对道观门外台阶上昏倒的灾民视而不见。宋昱无声地喘息，转身将那一男一女两位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至半倚半坐。又敲开观门，讨了两碗水来逐一喂下。直到二人大致清醒，宋昱掏出怀中应急的银两放在一边，疾步离开。他不愿面对弱者的千恩万谢，无立场亦无必要。
匆匆走出半里地，宋昱混沌的大脑突然闪过模糊的画面。之前从见到那两人起心底一直隐隐约约来不及抓住的不适与不安翻了上来，陡然清晰。
前世，他是在出京途中偶遇两个记不清容貌的灾民，施以援手。
那二人非是疲劳困顿，乃是染了瘟疫。
而他自己，八成，同上辈子一样，又一次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天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