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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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夜袭
军中最容不下的便是违令不从的将士，愚笨胆怯尚在其次。但袁培安此刻却做不到军法处置，不单单因为这二人身份特殊。
宋昱的确比他更适合留守，对内稳定人心，对外迷惑敌首。
至于谢银天所提，更非一时冲动。小世子摆出史上知名一战：勇将石亨以不足百人的小股队伍直突蒙古枭雄也先率领的大军阵营，出其不意，杀得人仰马翻，酣畅淋漓，全身而退。
眼下情形，相当适用。
对阵月余，袁培安大体摸清了段南山套路。段家先辈辅佐太祖平定天下，之后代代从军，出了不少良武名将，但无一例外，皆为辅佐之才，未曾出过一军主将的帅才。此点上，与林家正相反。
段南山领军观念与段家世世代代一脉相承，偏因循保守，稳扎稳打，中规中矩。是以，他能于短期内，大体将乌合之众整编端范收为己用。但同时，刻板迟滞尾大不掉的弊端甚为明显。
值此昼夜交替之际，叛军打着一击即中的算盘，必然筹谋周全，步步稳妥。此刻守军若是静观其变，待敌人阵型排布妥当，大举兴兵，凭城头上这仨瓜俩枣，甭说一时半会儿，恐怕一炷香的工夫便会全军覆没。届时，不但来不及形成合围之势，就算镇北王反应过来，从后追击，怕是覆水难收已成定局。更为被动的是，叛军入城，百姓未撤，火药点是不点？幕后翻云弄雨的黑手多半容不得他们抉择，要的就是两败俱伤一网打尽。
前世，经此一役，宫中权贵闭目塞听并无察觉，京中军将百姓残留活口寥寥无几。因而，三年后，稍作遮掩，便自然而然地湮灭了这一段残忍血腥。
想通这一层，宋昱顿觉毛骨悚然，汗透脊背。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老祖宗对攻守之势的论断，非是用来墨守成规，乃供后来人因时制宜相机行事。如今，与其坐以待，莫如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若是以少数骑兵以快打慢，叛军先头部队来不及反应定被冲散。而按照段南山的行军规律，低级指挥官未得到指令必不敢脱离大军阵型反击。一层一层传递回去，待指挥万人的主将得到传讯，即便不曾迟滞，也很难针对几十人的突袭做出及时恰当的指令。一旦攻城节奏被打乱，按段南山一贯的作风，必然要先稳下来，回撤重整，再行攻击。这一进一退之间，至少半日，宝贵的时辰便应运而生。
至于偷袭的队伍，虽九死一生避免不了伤亡，也非完全未有生机。
以上种种，闻一知十，皆是玲珑剔透之人，不必赘言。
袁培安稍作迟疑，建议道：“不若由我带人出城奇袭。”
谢银天摇头，宋昱乃定海之针，阖该伫立在最高处。而这场战役的主战场已从城防转移至撤民，需得主帅全盘统领。至于领兵直袭的将领，既要有震慑敌军的地位声望，同行诸人也需身手高人一等默契有素。
余下的人马中，谢银天及太师府亲卫，最为适当。
小世子勾唇淡笑，眼中星河一般明亮而恣意的光影闪烁，“不谦虚地讲，本世子狩猎的本事，在这京都之中，不输任何武将。”
寸阴寸金，大家均不是矫情之人。三人互相对视，禁不住莞尔会心。皆是人中龙凤，风姿华表的少年，此刻虽血渍灰尘满面狼藉，亦掩不住黑亮的瞳仁中异曲同工的光华。
哪怕身份立场迥异，不妨碍大是大非面前惺惺相惜。即便只是为这天下保全数个如眼前二位般出类拔萃的少年，宋昱心中暗忖，也算他未枉生一遭。
三人心有灵犀地同时颔首，达成一致。
“诸位，”谢银天转身朗声道，“愿随本世子出城者吾心敬之，若有半分犹疑，即刻退出，追随袁将军护佑百姓撤离，亦为大道，吾皆感之念之，绝无非议。”此去千难万险，非心坚意定者而不可为。与其勉强逼迫，届时临阵退缩，莫如去留随心，人尽其用。
但其实，他对贴身亲卫的心性，有一个算一个，十拿九稳。
果然，硕果仅存的不足二十人异口同声，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愿随世子，万死莫辞。”
“好，”小世子陡然开怀，“咱们这便杀他个痛快！”
连锁反应，习惯了终日追随谢银天的霍缜与孙放也留了下来。两位公子极有自知之明，虽没能力出征，于城头守望，足表心意。且各自仅剩的卫兵中，亦有堪用之人。
袁培安急调几十匹战马，宋昱又拨了二十位先锋营精锐追随，夜袭叛军的小队集结完毕。众人一齐迈下城楼，送行打气。
一半的队伍刚刚落脚城门口，还不待整理齐备马匹，从城心方向呜呜泱泱赶来一大批手持锄头铁铲的百姓。
“殿下、将军，”领头的糖水铺小哥当先一跪，“草民寇怀，携街坊邻居前来投军，但凭差遣。”
宋昱一愣，随即伸手相扶，“快请起。”
寇怀一躲，仰头诚恳道：“殿下放心，吾等虽未曾有机会从军报效，但打小都是跟着小王爷摸爬滚打长大的。那时候，大家最爱玩的游戏便是攻防战，小王爷教了我们不少攻略兵法。”
“就是，我们不会拖后腿的。”拎着铁棍高声表态的少年，貌似是铁匠家的。
身后持镐头的爷们实诚道：“吾家老爹腿脚不便，咱们多挡一时，家中老弱方才跑得掉。”
“我们不怕死，”手握杀猪刀的壮硕青年面向憨厚，语气坚定，“咱家母亲与弟弟妹妹都躲去地道里了，我杀光叛军，保他们平安，就值了。”
“对，值了，我们不怕死。”没有统一的训练，大家喊得参差不齐，但未有不开口者。
宋昱一时既感慨万千又哭笑不得，与众人面面相觑。
袁培安上前一步，打破僵局，“大家先起来说话。”
“将军不收，”寇怀执拗，“我们不起。”
“对，收下我们吧！”
小袁将军安抚道：“诸位好意心领，忠勇之志在下钦佩。但护佑百姓乃我大丰军将职责所在，但凡禁军尚有一兵一卒幸存，怎可枉顾百姓生命。大家不必多虑，陪同各自家人尽快撤离，便是帮了大忙了。”
寇怀心知军机延误不得，他们也不是空有一腔热血，轻重不分胡搅蛮缠之辈，迫切心情表达到了即可。他主动招呼兄弟们起身，自己上前一步，急切且认真地解释道：“将军，吾等非是一时心血来潮。之前，咱们一直追随侯爷安顿百姓，保障口粮。侯爷说了，此一役非是一时半刻能够平息，让老百姓不饿肚子方能民心安稳，不添乱。他抽不开身，我等自当分忧。”寇怀几乎不喘气，憋得咳了两声，继续道：“侯爷还说，小王爷此刻在城外定是万分焦急，昨夜那一把火便是讯号，咱们得将叛军诱入城中巷战，方有把握以少胜多。但那反贼段南山是个小心谨慎的，若是甫一入城，察觉空荡无人，怀疑有诈，被吓回去了，岂不功败垂成？”他拍了拍心口，喘匀一大口气息，“因而，咱们兄弟便在此处等他，杀一个不赔，杀俩便赚了。”
话糙理明，这一点，正是袁培安隐隐忧心之处。但他可排兵布阵，能舍少济众，总难免个别兵将被安置在凶多吉少之处，甚至适才谢银天请战，他也未曾软弱动摇。但，这些都仅仅限于军队之中。他无权且无意将任意百姓置于险境，心有忐忑，如坐针毡。
“吾等皆为自愿，”众人附和，“将军无需多虑。”
小袁将军与宋昱对视一眼，万难决断。
一听到平宁侯的大名便炸毛的霍二公子敛着情绪，插言道：“寥寥数人，怕是不足诱敌。”
寇怀大胆反驳，“聊胜于无，试试也好。”
孙放跟着道：“徒……”
刚吐出一个字，余言皆被堵回喉咙中。
“还有咱们呢！”一阵香风随行而至，姑娘们携着食盒袅袅娜娜前来。
“哎呦喂，”汪妈妈紧随其后，大呼小叫，“败家丫头们，拾掇这点儿伙食容易吗，莫要打翻了，浪费。”
留守的禁军将士显然熟识，这些日子，除了稀粥粗茶，全靠倚红楼的姑娘们隔三差五送来荤菜打牙祭。众人迎了上去，将姑娘们手中篮子接过来。
“今日可没空与各位姐姐说笑，”一位小士兵认真道：“敌军正集结重来，姐姐们快快回去吧。”
“不回了。”走在最前边的姑娘粉面含春顾盼生姿，不愧为花魁。此刻洒脱铿锵的语句，又带出十成十的巾帼英气来。
“清歌姑娘可不要说笑。”霍缜劝道。
“哪里说笑了，”一个面生的姑娘清脆道，“反正也不招待见……”
“姐姐，”清歌开口打断，“我等是来犒军的，莫要说那些扫兴的话。”
“知晓了。”姑娘应得干脆，却难掩几分失落与倔强。
气氛一时凝重，袁培安等人心中皆不好受。那姑娘未说完的话，猜也猜得到。莫要说皇城不可能接纳她们，怕是与普通百姓一同掩藏，还要遭那些眼皮子浅嘴贱的人糟践嫌弃。
宋昱心中尤为酸涩，前世，他捡回一条命从家乡回返，的确未曾再见过汪妈妈。红极一时的倚红楼，夷为平地，荡然无存。彼时尚未得势的小汪公公，一直规避于皇宫大内，亦说不清楚外间变故。
“汪妈妈……”宋昱将目光投了过去。
“殿下莫怪，”汪妈妈无奈地一福，转头望向姑娘们的目光，慈爱中混着从未示人的悲悯，“唉，儿大不由娘，管不住哦！”她叹道。
“姑娘们好样的，”寇怀帮着劝解道：“不过这里有我们搭把手就行，男人没死光，岂有让女人冲在前头的道理。”
“都火烧眉毛了，还分什么男人女人，”之前说话的姑娘呛声道：“杨家女将、穆桂英的故事，听没听过？”
清歌亦帮腔道：“这位小哥，别忙着阻拦，咱们不是一伙的吗？”她俏生生的目光瞄向袁培安，直把小将军瞅得抓耳挠腮。花魁“噗嗤”一乐，转头对寇怀等人理直气壮道：“咱们便赖在这儿不走，撵咱们就躲，转头再回来。如此一来二去，难道将军还有多余的人力精力派来纠缠不休？”
小袁将军：“……”还真没有，一轮都没有。
寇怀目瞪口呆，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
大局已定，无谓虚情假意。袁培安深鞠一躬，颇具江湖气道：“多谢各位壮士侠女鼎力相助，各自珍重。”朝宋昱、谢银天略微致意，袁培安率先策马而去。
紧接着，宋昱携留守诸位世家公子及军民，目送谢银天骑兵出城。
“祝世子及各位，旗开得胜，奏凯而归。”宋昱深深一鞠，字字斟酌道。
“世子，各位英雄，必定凯旋！”老爷们扯着脖子喊。
“世子……”霍二公子矫情地洒下两行热泪，孙放无语地睨他一眼。
出征将士淡然领受，蓄势待发。
直到姑娘们明送秋波，口无遮拦。
“世子，我们爱你。”言语大胆直白。
“将军大人们，早去早回……莫要让妾身独守空房。”紧跟着无数个飞吻。
……
饶是万花丛中过，见惯大世面的小世子亦红了玉面。
千斤重的城门轰轰烈烈洞开，谢银天一声令下：“杀！”兵分三路的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将出去，直取敌阵。
尚在夜色中摸索集结的叛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夜先锋营歼灭攀城队伍的悲壮震撼尚且萦绕心间，突遭反杀，懵得乱了阵脚，几无抵抗之力。
谢银天带领的骑兵精锐在乱军中如锋利的刀刃，左冲右突，杀得痛快淋漓。比预想中还要完美顺利，大获全胜，首批度过城壕的叛军分队几近全军覆没。
搅乱段南山排兵布阵的目的达到，众人毫不恋战。谢银天打出收兵的手势，全身而退的队伍潮水一般涌回城门。守城的禁军目不转睛，只待迎回袍泽，落下城门。
很快，一马当先的骑兵距离大门不过百十米的距离。
变故陡生，恼羞成怒的叛军压着刚刚俘获的战俘冲到阵前。
大刀明晃晃的悬在俘虏头顶，疯狂泄愤的叛军大言不惭：“快喊，不想死的话，快让他们回来救你！”
被俘之人昂首挺胸，满面悲愤，不发一言。
“世子，快回！”城墙上观战的霍二少爷焦急地喊破了喉咙。
宋昱一错不错地盯着城下，未觉攒紧的指尖嵌入掌心。
“世子，不要回头。”
“世子，有诈。”
“世子，回撤。”
在亲卫的层层劝阻下，谢银天鬼使神差地回了头。随即一愣，旋即转身，勒得战马震天嘶鸣。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夜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