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谢银天 ...


  •   第七十六章 谢银天

      谢银天,太师府唯一的嫡长子,大丰当朝皇后亲外甥,太子最看重的表弟……凡此种种,还只是谢银天头顶上能数出来的巨大光环。至于其他随之而来,明里暗里的称号特权,多如牛毛,不胜枚举。

      甚至,在这京城之中,“世子”两个字,心照不宣地成为谢银天专属。剩下那些杂七杂八公侯伯爵家的公子少爷,只能老老实实的在谢银天不出现的席面上,温习自己个儿的名头。

      也是,京都同一辈的少年人当中,太子自然独一份的至高尊崇,但宋晟洁身自好久居深宫,莫说平民百姓,便是官宦子弟亦难得一见。谁不知,若想巴结储君,谢世子乃唯一捷径。除此之外,声望能与谢家并驾齐驱的,无外乎镇北王府。而林家四个儿子,三个从军久居北疆,余下一个老四,不是跟早已失势的平宁侯府小侯爷混在一处,便是往那城北贫民窟跑,跟京中世家子弟根本玩不到一个路数上。

      因而,这天子脚下繁华都城中,排第一位的活灵活现的公子哥,非谢银天莫属。其余诸人,不是跟屁虫,便是想要追随而不得者。

      而谢银天本人,亦不愧为京都第一纨绔的称号。什么诗酒茶歌,猎场楚馆,哪里最新奇热闹,哪里最挥金如土,哪里便缺不了小世子的身影。

      长此以往,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了,太师府的嫡长子也曾三岁赋诗五岁猎鹰,文武兼备,堪称神童。

      谢银天儿时能够记起的欢愉时光,大多与太子宋晟相关。那时,储君尚且年幼,姑母与父亲在谢老太师的高压下,疲于打理前朝后宫事务,对两个天之骄子的小顽童,管束算不上过于严苛。两小只被扔在尚书房一同教养,日升习文,过午习武,日程被一群少傅教习排得满满当当,还要应付老太师隔三差五亲自督查,不可谓不辛劳长进。

      然而,少年人的精力总是旺盛,关也关不住,总能寻到偷溜嬉闹的契机。彼时,宋晟与谢银天最喜爱的地界有两处。一是襄顺帝的后花园,此处瓜果繁盛鸟语花香,是他们在宫中各处见不到的风光。宋晗性子软弱可欺,主事的夏公公是哄孩子的好手,往往一个教习休沐的借口,便能诓得浮生半日闲,于此处捉虫打鸟,玩得不亦乐乎。便是有那不开眼的少傅追过来,见到襄顺帝纵容也难免气结,没法追究。其二乃是秦太傅在宫中养病的短暂时日所居偏殿,那老头极其具有童心,屋中尽是各路演绎传奇话本,让人看也看不够。宋晟最爱前朝野史及各地风土人情,谢银天沉迷于兵书古籍与豪杰传说。各自闷头看上一整个黄昏,再于月下缠着老太傅共享清谈。若是能陪着老头抿上一口辛辣刺激的秋露酿,便能听到书里不曾写到的天下兴亡豪情万丈。

      夜风袭人,星月争辉。酒不醉人人自醉,懵懂年少处处安闲。天潢贵胄金玉娇子,洒脱豪迈无所顾忌。俯视万里河山,指点寰宇捭阖,好似没有什么是他们放在眼里,又仿佛庙堂俗世皆在弹指一挥间。以至于连他日登基,仁君贤臣的僭越话题亦曾信手拈来,毫无违和顾忌。

      往事匆匆,少年几多轻狂事。谢银天几乎记不清到底从哪一刻开始,流年不再,光阴蹉跎。

      大概是祖父去世,秦老太傅辞行那一年吧。

      变迁非在一朝一夕,日积月累,覆水难收。他也曾试图扭转干涉,然而胳膊拗不过大腿,宋晟尚且举步维艰,何况他这个里外不讨好夹缝中的小毛孩子。愈挣扎,换来的便是越加失控。

      随着储君日益长成,外戚与皇权之间拿不到台面上的龌龊愈演愈烈。

      处境与他相仿的姑母,左右失衡,见他不再是一副疼爱宠溺的模样。

      “小天,姑母也很为难,谢家已然权势滔天,总不能还妄想着将宋氏江山取而代之吧?”

      “晟儿乃储君,将来终究是要登基亲政的。谢府乃太子最倚重的外家,他岂会不向着?”

      “国舅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难道要拖着太子及冠之后尚不能亲政?晟儿不是宋晗,谢岚不要欺人太甚。”

      与自家兄长说不通,谢飞卿逮着半大的少年发泄,终归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迁怒之下,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谢银天撵回太师府,眼不见心不烦。

      太子表哥不得不隐忍收敛韬光养晦,对他表面上亲厚依旧,纵容京中权贵巴结。但私底下的疏离与忌惮,如何察觉不出。若是未曾总角相伴肝胆照人,亦不至此般茫然失落。

      最可悲的是,他始终清醒着,他理解宋晟的壮志难酬,同时也怜悯谢岚的泥足深陷身不由己。

      于是,谢银天小小年纪学会了冷眼旁观。用层层骄奢淫逸纸醉金迷的壳子,掩盖内里真实的矛盾、摇摆与纠结。

      非是不懂取舍,难分是非。只是,未到山穷水尽那一步罢了。

      直到这场变故,他几乎没有犹豫,干错利索的择边而站。

      其实,谢银天一直是冷静且理性的。向阳而生,与千丝万缕的腐朽断得干干净净。

      他支持宋晟亲征,做不到,那他便替之。竭尽全力,保下大丰江山,他所效忠的储君所向往的盛世,方才不会成为烟消云散的空中楼阁。

      出城奇袭,也非意气用事。纸上谈兵猎场围杀过千百回,战中得失取舍早刻在脑海心帆。穷途末路,安知不能柳暗花明,他只是做了当下最恰当的抉择。

      策马而出的那一刻起,他便摒弃杂念,无谓生死。手中鸿铭刀大开大阖,砍下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头颅。他余光隐约觑到,左路右路的骑兵同样袭击得手,冲散了叛军意欲夜袭的阵型。而跟随他的中路队列如惊雷一般,劈开混沌中尚未苏醒的敌人,刀刀见血,大开杀戒。

      黎明前的墨色中,经验不足的敌军无从分辨众寡,被恐惧与杀伐吓破了胆,哀嚎蹿逃,自乱阵脚。

      谢银天杀得痛快,此生未曾如此痛快。但他并不恋战,叛军被冲得四分五裂,他带出来的精锐亦几乎损失殆尽。他拖着血肉外翻的胳膊,手指成哨,凑至唇边,吹响回撤的讯号。

      清晨光晦雾重,当看到谢银天与仅存的十几个骑兵从暮霭中冲出,奔向城门时,宋昱禁不住眼眶发热。

      “回来了,成了,成了……”霍二公子哭得语无伦次鼻涕眼泪一把抓。

      “准备关门。”于城门入口处等待的孙放嘱咐城下禁军,“快准备好。”

      谢银天遍体鳞伤,但头脑却未有一刻混沌。他异常清醒地思索,此刻叛军俘获的俘虏,必非泛泛之辈,是以,他必须回头。当其透过朦胧的雾气,看清楚其人乃沈池阁时,小世子冷静思索,当机立断。

      沈池阁此刻出现在两军阵中,必身负重任,不是军情也是急情,事关京中形势。

      “救人。”一声令下,寥寥数人打马转身。

      等在城门边的孙放几乎急哭了,强撑着命守军再等等。

      沈池阁面如土灰紧抿着唇角,哪怕被叛军用刀柄敲得血流如注,也不曾吭一声,更不可能呼救。他错了一回,不可一错再错。明明已然潜伏了这些天,明明如林北驰所料机会近在眼前,明明他身边的两名精兵反复叮嘱时候未到莫要妄动,明明片刻之后的混乱中足以浑水摸鱼。

      可他灵魂出窍莽鬼附身,看到谢银天冲入敌阵被团团围住的那一刻,他失了神志,蓦地狂奔而出,身边高手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拉住。

      他忘了自己手无寸铁身无功夫,而两名亲卫双拳难敌百手。在距离谢银天千军万马之处,他自投罗网,被一队叛军堵了个正着。

      沈池阁恨不得一头撞死,他万万想不到,谢银天如杀神在世,回奔而来,一刀劈下抓着他的士兵举着砍刀的半边胳膊,一把将他拎上战马。

      “撤!”

      世子亲卫又斩杀了围拢上来的几个敌军,伺机回撤。

      这一回,遇上了硬茬。此股侧翼乃收编的山匪,莽撞冒进。适才被左翼骑兵杀得人仰马翻正眼红,谢银天抢人时砍死的又是首领胞弟。如捅了马蜂窝,不顾召回的军令,一窝蜂追讨而来。

      谢银天几人边退边战,又有两人在围追堵截中坠马。

      “放下……”小沈大人被世子护在身前,嘴唇打着哆嗦,终归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转瞬之间,奇袭的骑兵加上谢银天所剩不足十人。

      “各自突围。”世子下令,再围着他,恐怕一个也跑不掉。

      “保护世子。”此时,无人听他号令。大家拼死扯出一个缺口,谢银天一马当先奔逃而出。

      “追!给我拼死追!”山匪头子目眦欲裂,手下千人穷追猛打,转眼距城门不足百米。

      等不及了,若是待到谢银天几人入城,追兵势必拦不住。一旦被敌军发觉,城防早已人去楼空。那么,一切障眼偷袭全部徒劳,尚在撤离的满城百姓必遭屠刀。

      “关门!”谢银天高喊。

      宋昱狠命地一拍城墙,混着血腥气喉道:“关门,放锁链!”

      “关门!”孙放麻木地重复。轰隆隆,千斤重门在所有人眼前缓缓划上。

      “不要,不要啊。”霍缜边哭,边帮着禁军迅速放下锁链,死死拽住。

      长锁已垂至墙底,回撤的不足十匹战马几乎并排,将追兵甩下十几米,即将抵达城墙。

      “快!”宋昱声带撕裂的一声,还是慢了。先锋营弓箭手射穿敌人胸膛的同时,之前偷袭宋昱的那支神弓亦破空而袭,又是三箭齐发,全部射在谢银天脊背上。

      坠马的前一刻,世子用尽最后一把力气,将沈池阁横推下受惊的战马。

      转眼,似报复泄愤一般,叛军不再追逐,而是用箭阵划下一道鸿沟。数米之间,沈池阁与骑兵在一端,谢银天在另一端。亲卫稍稍一动,万箭齐发。

      “走……”谢银天匍匐在地上,只能发出气声,一汩汩殷红从口唇眼角不断下涌。

      “不!”亲卫各个咬牙切齿,却如被钉住了脚步,动弹不得。这是来自匪徒最原始的复仇,他们不仅要谢银天的命,还要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擅动一下,便又是万箭穿心。他们皆在射程之内,可众矢之的唯那一人。

      “走!”带头的亲卫爆喝一声,他不能让世子死不瞑目。众人一个一个拽住锁链,攀城而上。只有拖着沈池阁的亲卫仍在原地,举步维艰。

      “这位大人,莫要让世子白白牺牲。”铁打的汉子流血又流泪。

      沈池阁失魂落魄,死死盯着谢银天。

      小世子眼神渐渐失焦,口唇翕动,他说的是:“我想到了,便是这一个,走吧。”

      沈池阁如被冰锥贯穿心肺,狂吐出一口血来。摇摇晃晃地起身,被谢府亲兵半拖半架中拽上城楼。

      谢银天缓缓阖上眼眸,一汪血色,一片宁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谢银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