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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退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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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退守
大丰自建朝以来,至今百年有余,历经六代帝王,由盛及弱,气数衰微。而京都古城亦在繁华落尽之后,犹如韶光不再的美人,极力掩盖无可避免的衰老腐朽,力不从心,欲盖弥彰。
只有这巍峨空荡的皇城,几经加固,铜墙铁壁之中包裹着统治阶层脆弱的神经。
丧钟高悬,金碧辉煌的殿宇中一片愁云惨淡。
坤宁宫内殿,三人呈尖锐的对立局面,分三个方位而坐,没有谁跟谁是一路的。殿中无人伺候,讲话自然亦没了顾忌。
皇后谢飞卿先后被兄长、儿子不留情面地轮番叱责,此刻坐在侧边垂首红着眼眶抽泣。
太子宋晟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若不是顾念母子情分,多余心软辞行,何至于被困在这坤宁宫里。
谢太师同样气不打一处来,百密一疏,被兔崽子谢银天钻了空子。不然,宋晟此刻该是酣睡于出城的车驾之中。时机稍纵即逝,储君一旦有所戒备,他亦无从下手。将人囿于宫内,已是极限。
里外不是人,都是没心肝的白眼狼。谢岚瞅着这母子俩,心累。
“哭什么哭,”谢岚一拍桌子,“到底是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连你自己儿子都不信的疯话,还指望段南山会信?我看你是深宫里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心智退化!”
谢飞卿不与他硬杠,转向宋晟,哭哭啼啼道:“晟儿,母后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你仔细想想,你身上哪一点肖似宋晗那个窝囊废?”
“母后慎言!”宋晟头疼,转身拂袖而去。
谢飞卿没扯住儿子,只来得及挡在同样没耐心听他讲话的谢国舅身前,“兄长,”她兀自挣扎道:“那段南山不是打着秦王旗号吗,安知他不能扶持晟儿,晟儿可是……”
“住口,”谢岚无奈地觑她一眼,“那些不过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编得有模有样。你当那姓段的真长了一颗忠直不阿的心?实话告诉你,据说他早就不知从哪里寻了个毛孩子,说是秦王遗腹子,野心大着呢。”
“假的真不了,”谢飞卿争辩,“当年秦王对段南山可谓恩遇有加,安知他不能为晟儿所用,况且……”
“谢飞卿!”谢岚一声爆喝,“你这辈子便是吃亏太少,当初既然没脸认,如今就别打着扭转乾坤的主意。皇室血脉岂是你想混淆便混淆,想颠倒便颠倒,”谢太师粗暴地捏起皇后下颌,不客气道:“你是不是忘了这大丰的江山不姓谢!当年你已然认为自己的名声比晟儿的出身重要,就得认一辈子!有什么委屈都给我咽下去,谢家跟你丢不起这个人!”
“我……”谢飞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谢岚转身,非但未扶起她,反而警告道:“你若敢轻举妄动,便休怪我无情。”
好半天,李嬷嬷才赶来将她扶起来。
“娘娘,”嬷嬷涕泪横流,“您可要保重凤体啊!”
谢飞卿茫然失措,悔不当初。她年轻时不懂事,心比天高,脸皮比纸薄。为了那层虚无缥缈的面子名声,什么都敢豁出去。以至于深陷牢笼,一失足成千古恨。都道她二十年来,母仪天下独掌后宫,一人之下为所欲为。可深宫寂寞,夫妻离心,兄妹疏离,母子隔阂,日日夜夜磋磨,个中酸苦无人看得到。这些年,每每对着宋晗那副扶不起的样子,想到自己百年之后还要与之同穴,思及太子身上明明留着大丰皇嫡长子的贵胄血脉却不得不屈尊记在一个宮婢之子名下,便如百蚁嗜心,寝食难安。
单是如此,她便也忍了。如谢岚所说,自己选的苦果自己吞,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那个废物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了个小贱种出来,她如何能忍?宋昱的出现犹如多年冰封一朝雪崩,冲垮了她薄如蝉翼的心弦。既然他宋晗有胆量做,她便以其人之道加倍奉还。她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襄顺帝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
现下,报仇的机会送到眼前,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横竖躲不过,试一试尚有一线生机。万一,那段南山念旧呢?
“嬷嬷,”谢飞卿起身拢了拢发丝,侧首道:“本宫还能信任你吗?”
“娘娘!”李嬷嬷“噗通”一声跪下,情真意切地哽咽道:“当年奴婢一时疏忽,让那贱婢生下孽种,罪该万死。承蒙娘娘念着多年情分,未曾厌弃。能为娘娘分忧是老奴祖上积德,您尽管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好。”谢飞卿满意道:“埋在后院的物件,替本宫取来。”
宋晟面寒如霜,一路疾步走回侧殿,他儿时曾住过的地方。沿路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打颤,生怕主子一个迁怒,脑袋不保。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追随,一声不吭地追随。
作为暗卫,来去无踪隐匿脚步乃最基础的本事,何况月沉这般佼佼者。如今脚步沉重拖沓,确实是他弄得狠了。
活该!太子心道。没扒皮抽筋,已然算他网开一面。
宋晟承认自己大意了,他不该只带一人进这坤宁宫。他单知晓,凭月沉的本事,一人足矣护他来去自由。他忘了,若是这一人背弃,不但足够将他软禁,甚至殿外亲卫不曾发觉丝毫端倪。
见月沉如见他,是从宋晟自己嘴里吐出的象牙,自己挖的坑自己掉下去。好,很好。
其实,说背弃,也不完全准确。除了坚决不允许他出宫之外,月沉并不听命于任何人。谢岚与谢飞卿的威逼利诱,皆如石沉大海,连点儿细微的浪花都溅不起来。
月沉照旧对他形影不离,逆来顺受。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直至形势明朗,尘埃落定。”
“哼,我不死,怎么TM地算落定?”太子宋晟这小半辈子,所有的不雅言辞几乎都招呼在了这一人身上。床上,床下。
“有我在,不会。”
“好,好,你是铁了心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宋晟暴躁地踢翻了所有桌椅。
月沉抿紧苍白的嘴唇,不发一言即是默认。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宋晟将月沉扇得侧过头去,鲜红的血色顺着嘴角淌出来。
“去,”他嘴角朝床榻一努,恨声道:“我今天就艹死你,一了百了!”
外有虎视眈眈的叛军集结,随时掀起又一轮的攻城恶战。内有惊雷悬空,不知何时引爆。如此四面楚歌的形势下,没有多一刻钟用来犹疑迟滞。
宋昱将指挥权交还袁培安,小将军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他将余下不足千名禁军分为两队,一队汇同滞留宫外的东厂卫队负责敲开南城各世家巨贾商户的大门,将人撤到皇城里去。另一队以忘忧河为界,组织北城百姓就地就近藏入地底城防通道。陈望之携谢银天信物先行奔赴皇城叩门,先锋营护卫宋昱、谢银天撤退。而他本人,则带领为数不多的亲信留守城门,佯做抵抗,竭力拖延,为百姓撤离赢得尽可能多的时间。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随着小袁将军一道道军令的下达,众人化整为零,各自奔赴战场。间或,马清海派人来报,之前追踪到的暗探全部就地格杀,四处火药库纳入东厂监管。来人传达高禄主张:高厂公亲自带人断后,于叛军进城后,寻恰当时机点燃火药。
此举最为妥当,一则藏匿的火药库无多余人力精力搜查,留下后患无穷,全部引燃,一了百了。二则,借刀杀人,趁势予以叛军致命一击。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背后未尽之言则是,留在城南点燃火药的壮士,决计将于敌军同归于尽。
袁培安短暂地与宋昱对视一眼,珍而重之地回复道:“有劳厂公与各位东厂兄弟。”
各就各位,各司其责,一片忙乱之后,偌大的城楼安静下来。小袁将军发现,唯剩两个主意大的他指使不动。
宋昱:“培安,咱俩换一换,你入城指挥,我留守城防。”
谢银天:“守是守不住,这寥寥几人一轮攻势都抗不下。不若我攻其不备,带人杀出城去,搅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