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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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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连环
乌云蔽日,天色骤暗,模糊了墙头泛滥的血色。但鼻尖萦绕的硝烟与腥腐挥之不去,时刻提醒着每一个人,身处炼狱。
只留下少数禁军戒备,打扫战场,其余人等就地休憩。体力透支的战士们几乎一阖眸即睡死过去,无暇去想明日。但所有人心里清楚,叛军不会等太久,至多日出,没有一个囫囵觉的时间留给他们。
宋昱身上的伤口由先锋营将士重新处理包扎过,除去后腰反复撕裂的箭创,其余大伤小情不下十处。切肤之痛,坐立难安。
他异常疲惫,但却没有困意,不敢闭眼,也不敢任由自己回想白日里的任何一个场面。残酷的现实给他补上了前世缺失的一课,朝堂阴诡如何复杂惨烈,终是与直面真正的战争不同。所有来自书本奏章上的感同身受,在遍地断肢残骸面前,一文不值。
他曾经纠结半生的执念,于今夜猝不及防的全数崩塌。上辈子以残缺之躯东征西讨,保下大丰半壁江山的林北驰,心境该是如何坚不可摧,胸中蓝图又将怎样波澜壮阔。他宋昱是有多狭隘无知,方才敢以私欲情爱对其藏怒宿怨求全责备。
如今,他亦尝到了千钧压肩,无暇他顾的滋味。他只能摒除杂念,做出最适当的取舍,向前看。
“殿下,您休息一会儿吧。若有敌情,末将即刻通知您。”先锋营负责守卫宋昱的年轻军官俯身,低声道。
宋昱有一瞬间的茫然,水汽不受控的蔓延至眼角,需得竭力忍耐,方才不至于失态。他抿了抿唇角,未说出话来。
真没出息啊,上辈子用二十多年孤独的时光修炼出的冷漠沉静。重生短短的一年半载,消磨殆尽。
尚不知姓名的年轻人平静道:“殿下莫要想太多,眼下形势并未到山穷水尽。最起码,京都这个月份夜里休憩不至于着凉受病。北疆常年冰封,若是进到冰川谷地,往往一个阖眼的工夫,便有的弟兄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们……”宋昱颤声,“经年如此?”
“嗯。”青年点头,“是以,大多数时候非是不知更多途径,但吾等往往习惯了择选最迅捷且行之有效之法。战时弹指千金,战机稍纵即逝,入赤甲军那一刻所有人起过誓,以己为矛,白死莫辞。殿下无需多虑,”他望向远空,虔诚且笃定道:“王爷亲率援军,赶得及的。”
从未有一刻如此鲜明透彻,宋昱清晰地意识到,镇北王府是北疆军民乃至大丰万里山河颠扑不破的护佑与信仰。
他此前的犹疑,显得懦弱又多余。
多年之后,宋昱方知,眼前的青年姓陈名星,乃他连面容都未看清的赤甲军先锋营守备陈启胞弟。
盛情难却,宋昱阖眸歇息片刻,但他着实难以安眠,一闭上眼,脑海中便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画面。一阵悉嗦的脚步声靠近,谢银天弯腰凑近些许,瞧到宋昱忽闪忽闪如蝶翅一般颤动的睫毛,小世子一屁股坐下,哑声道:“殿下,睡不着的话,唠两句吧。”
话音刚落,宋昱睁开双眸,敛下情绪疏离道:“世子有话请讲。”短暂的并肩作战不足以抹平身份立场间的天堑鸿沟,前世他与谢银天父子无有交集,而今生从亲眼目睹北疆那一场阴谋开始,他们注定壁垒分明。
何况,即便宋昱再安分守己,作为太子外家也绝不会对他这个莫名蹦出来的私生皇子坐视不理。不过,眼下外敌当前,暂且放下芥蒂联手拼一条活路而已。
谢银天见识过了宋昱的直言不讳,亦不打算绕无谓的圈子。他压低声线,以仅有他二人可闻的音量继续道:“殿下不欲撤离百姓,是担心敲不开皇城大门?”
小世子甫一上来便是此般敏感致命的话题,让人一时拿不准他的立场。这的确是宋昱迟迟未曾决断的重要缘由之一,袁培安到底年轻且久居前线,一直唯太子宋晟马首是瞻,对那高墙中的龌龊阴暗缺乏一针见血的判断。
一纸皇命以及宋晟的缺席,显然暗自昭示着,孰才是这大丰朝堂掌握话语权之人。
一旦皇城闭门拒入,那无异于赤裸裸地把“视百姓如草芥”写在大门上,将造成无可挽回的暴乱。届时,便是叛军无有屠城威慑,这城中几十万人恐怕亦要倒戈相向。
“世子以为如何?”宋昱反问道。
“殿下所料非虚,”谢银天直白道:“除非将太子安全护送出城,否则,谢太师不会冒险开启皇城大门。”
宋昱轻挑眉峰,“世子倒是坦诚。”
谢银天往厚重的城墙上一倚,随意地抹了把面上血迹灰尘,勾唇轻笑,少了几分桀骜锋利,
恢复了五成一贯的高高在上清越骄矜。宋昱首次以此般近距离凝视,原来谢银天并不似他初见那般唇红齿白不谙世事。小世子清亮的眼眸中,表层漾着万事不入心的玩世不恭,内里则是隔着红尘浮世的洞若观火。
宋昱心尖蓦地一紧,明知不该走神,可那道箍得他喘不上气,又看不见摸不着的绳索,愈发没来由地清晰。为何如此刻骨铭心的一场叛乱,熟知者寥寥。没有人比宋昱清楚,无论多么严苛的禁令,民间流言蜚语万难阻绝。前世,他努力了二十余载,愣是于林北驰狼藉的声名助益稀薄。而袁培安、谢银天、霍缜、陈望之、孙放……乃至与他一同前来的热血青年,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例外,上辈子他全都未曾见过……
谢银天未有察觉宋昱的心不在焉,他笑够了,自顾自继续道:“到底做了近二十年父子,太师大人的脉络还是能够摸到几分的。”
宋昱回身,诧异道:“世子何出此言?”
“殿下不要误会,”谢银天哂笑,“我与谢太师决裂,既非为所谓的大义公允,亦不是他阻挠我前来投军。”
宋昱屏息未言,这话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在,谢银天并没打算卖关子,他坦率道:“本质上,我与谢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分不开。并且,我认可且赞同谢太师的绝大部分主张。”谢银天漫不经心地觑着宋昱,一字一句强调道:“包括针对北疆的偷袭。”
宋昱攥紧拳心,冷淡道:“不敢苟同。”
谢银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殿下,自古朝堂难容名将。历史上,兔死狗烹的例子比君臣相宜要常见得多。没有几个皇帝是等到镇边大将真的谋反那一日方才下手,只不过襄顺帝懦弱,太子表哥固执,谢太师不得不出头来做这个坏人罢了。”他余光瞥向城外渐趋熄灭的火光,轻轻叹了口气,客观道:“不管您信或是不信,三年前镇北王林征及其二子命丧察哈湖一役,以及年前镇北王府灭门惨案,与谢家并无关联。若是林征将军在世,谢太师反而不会动手。但林北安与林北驰与其父不同,他们身上流着一半王妃何曦的血脉,天生反骨,起兵叛乱,是早晚的事。”
宋昱竟无从反驳,他沉声道:“世子,扯远了。”
“不远。”谢银天耐心解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谢太师并非外界所传,是非不分残害忠良。否则,宋氏江山恐怕挨不到今时今日。而此番我与之分抗,盖因不得不择边而站。”他直视宋昱,严肃道:“我选太子。”
宋昱失笑,不得不与其认真讨论起来,他缓和道:“世子,谢家依附储君而兴亡,适才你不是也说过,谢太师心系太子安危,一切以保障太子无恙为重。”
“这便是分歧所在,”谢银天摊了摊手,“太子表哥不稀罕。”说到这里,小世子微微侧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淡笑,狡黠道:“殿下,您那道认祖归宗的圣旨可谓来之不易。”
宋昱无奈地摇了摇头,捧场道:“愿闻其详。”
谢银天撇了撇嘴,颇有些不屑,“陛下威胁太师,若是让其御驾督战,他便下旨禅位。那么,亡国之君的帽子或许就要扣在太子头上。两相僵持之下……”说到这里,小世子收了声。
宋昱波澜不惊地替他补充道:“我便是那个双方各退一步,妥协的产物。”
未得到意料之中的失望愤慨,好似暗自攒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谢银天有些看不懂,他好像低估了这位二殿下。
谢银天不甘道:“太子表哥非是妥协,他是被皇后娘娘乱了部署,方才一时失察,陷入被动。”
“嗯。”宋昱很郑重地认可。终于在云山雾罩中窥到些少年炫技般的故弄与试探,他于无可奈何中又带了一丝钦羡。只有打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才有此般俯仰自若强人所难的底气。
宋昱无意与之牵扯过多,那些有的没的,他是否居心叵测狼子野心,越描越黑,多说无益。
“言归正传,世子是有把握撬开皇城大门?”宋昱转回之前的话题。
“没有,”谢银天实话实说道:“或可一试。”
宋昱:“此话怎讲?”
谢银天:“有的选的话,谁也不愿做遗臭万年之事。”
“如何打消太师顾虑?”
“可信之人。”谢银天摆手,“别看我,我给表哥通风报信,让他的人扑了空,我爹此时恐怕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宋昱点头,“那便无人。”
“无人,但有良机。”谢银天伸了个懒腰,吐气道:“今日叛军大营失火,佐证了谢太师一直否定的援军。此时若是再下一剂猛药,或许审时度势铁树开花,亦未可知。”
“这药要如何下?”宋昱思忖。
“暂时没想到,”小世子望天,随意嘟囔:“独子战亡?不知道足不足够触动。”
“世子慎言!”宋昱被气笑了。
谢银天吐舌头,“我就说说。”
对话陷入僵局,各自无言。撤民与否,宋昱踟蹰难断。很快,形势所迫,他便不得不断。
而世子一句戏言,百无禁忌,一语成谶。
巡视各城门一圈回返的小袁将军带来了被阻在城楼下的一个劲装青年。
不同于赤甲军官兵,有制式腰牌畅通,马清海乃未过明路的江湖人士,靠近一步一岗的前线,举步维艰。
“殿下,此人自称是您府中家丁。”袁培安谨慎地挡在中间。
“不错。”宋昱心下一沉,按着伤口起身招手。
马清海疾步靠近,趴到宋昱耳畔悄声禀报,“殿下,城中遍布火药,岌岌可危,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