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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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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视死
箭羽插入后腰的一瞬,宋昱踉跄一步,勉强将霍缜一声惊呼掩在口中。
到底是世家子弟,虽未经过战乱,但还是见过些大场面的。霍公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隐秘地招呼各家亲卫,将宋昱围了起来。
不远处的谢银天见状,赶了过来。
“喊军医来?”小世子蹙眉问。
宋昱倚靠着内侧城墙,不声不响地单手拔出箭头,捂紧伤口,喘息道:“莫要声张,不碍事。”他非是逞强,但如今形势之下,草木皆兵牵一发而动全身。形势已然不利,他不能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将军!”这边堪堪将意外压下,几十米开外乱成一团。禁军副将刘大勇被携带手铳翻墙而入的一名叛军将领击中前胸,倒地昏迷。该名敌将又伤了三五个人,才被围攻,掀翻下墙去。
“慌什么慌,你们俩,把刘副将送下去请军医料理。”幸好户部尚书之子陈望之在侧,他是个去过边疆捞军功的,见过些流血冲突,不至于手足无措。“这不是还有殿下和世子在吗,各守各位,稍安勿躁。”
“小殿下,”叛军攻线前沿又向前推进了十几米,段南山的声音更加清晰洪亮地传来,“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我高估你了。眼下你便是悔悟,也晚了。”他剑指城门,蛊惑道:“兄弟们,一个时辰之内破城,各加奖白银二十两,人人有份。登楼者,奖五十两。活捉大丰皇子奖五千两,斩杀奖三千两!”
“得令!”叛军杀红了眼,呼啸着好似奔向金山银山。已然登上城楼的兵将被重赏激得头脑发热,四处逡巡宋昱影踪。
“殿下,”谢银天砍翻一个冲上前来的没头苍蝇,建议道:“我遣人送你下去,不然成为众矢之的,怕是护不住。”
“不必。”宋昱失血过多,有些眩晕。他胡乱从袖子上扯下一段布条,扎在伤口上,勉强止血。短暂阖眸,深吸了一口气,宋昱提起赤焰,往前排走去。
“不然,”谢银天拦他,“放焰火吧。”
宋昱深深地望他一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难言。谢银天侧过头去,须臾,收回了手。
宋昱前行,一剑插入迎面奔向他的叛军胸膛,单手拖着尸体,一把掼下城楼。“段南山,我宋昱今日便站在这里等你。我倒不担心你的兵将有命挣没命花,我怕你东躲西藏多年,根本给不起银子。”
“叛军弟兄们,”霍缜跟在宋昱身侧,高声揶揄道:“眼珠子擦亮点儿,别跟错了穷鬼主子。放下兵刃投降者,奖银百两,宣庆侯府即刻兑现。”
“少耍花腔,”段南山不再与之纠缠,“最多一个时辰,必将踏平你宣庆王府!”
战至此时,唇枪舌剑已然无法撼动局面。一旦叛军出现成功登顶者,破城的可能立翻一番。放眼望去,兵力不足导致的城防疏漏到处可见,堵也堵不住。云梯几乎侵占了大部分的垛口,层出不穷的叛军翻上城楼,与守城禁军形成混战。
“堵住楼梯!”小世子谢银天带人将通往城留下的台阶入口堵了个严实,谢家祖传鸿铭刀在他手中武得虎虎生威,直接削飞了冲在前头的几个叛军脑袋。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丝毫看不出往日里金尊玉贵骄矜矫情的世子形象。
作为大丰第一世家谢府唯一的嫡子,虽说生下来便众星捧月为所欲为,一丁儿点亏都没吃过,但谢银天该读的书该练的武,不曾荒废。他尤其喜欢研习兵书兵法,爱看民间演义故事的话本。即便都是纸上谈兵,但基本战局看得明白。叛军目前攻城的主要途径是撞车与云梯,攀上城楼的兵将再多,终究成不了大规模。可城门一旦被撞破,才真是千军万马平趟而过。京都大门重愈千斤,靠骑兵蛮力硬击,讨不到便宜。但若是登楼的叛军杀将下去,里应外合,则城门必破。
因而,谢银天带着剩下的一半亲卫,誓死守在这当口。叛军若要攀下城楼,除非从他的尸身踩下去。
“殿下,段南山为何说一个时辰破城,未免太小瞧咱们了吧?”宣庆侯家的二公子虽说膘肥体壮,身手没那么利索。但打小养得娇贵,自从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之后,更加不敢掉以轻心,身边的亲兵各个身手不凡。以至于乱战的间隙,尚有工夫唠嗑。
宋昱目标过于显著,跳上城楼的叛军都恨不得将之生吞活剥。以至于,虽层层守卫,依然漏洞百出。赤焰剑下几度饮血,宋昱方才倒出口气回他,“今日乌云压顶,一个时辰之后,便要暗天。”
段南山乃正经世家出身的武将,作战观念偏传统保守。若不是被逼无奈,不会主动放弃围城转而事倍功半的攻城。正规军尚且不敢夜间硬闯,遑论这拼凑出的乌合之众。一旦中伏,他手中再无底牌。是以,宋昱认为段南山已然看透禁军无增补后援,不会冒太大的风险。今日留给他们的时间,至多一个时辰。
袁培安那边不知情形如何,但并未放讯,或许西城墙并不如他们担心的那般不堪一击。偷袭受挫,段南山怕是会调整战略,集中力量攻破一处。
转瞬之间,似乎要印证他所有的推测。段南山亲自挥舞战旗助威,叛军几乎倾巢而动,主帅身边只留下不足百人的卫队。
短兵相接,血肉互搏。禁军硬扛下大半个时辰,战损过半,剩余的将士几乎力竭,完全凭借意志挥舞格挡。而叛军好似过江之鲫,在人数上形成绝对的碾压。若不是云梯所限,怕是早已占领城墙。
谢银天镇守的台阶入口被冲破,他带着不足十人的亲卫杀将下去。源源不断涌下来的叛军与守门的禁军混战到一起,最后的底线不断后撤,眼瞅着即将杀到内门。
谢银天一咬牙,反身冲回楼顶,急迫地杀到宋昱身侧,“楼下守不住了,撤吧!”
宋昱瞄了一眼天色,口中沉默未语,手中赤焰斜挑,一股殷红的热血喷溅到他看不出底色的箭袖武袍上,清丽出尘的公子此刻凛凛如霜,仿似杀神降世。
后腰的伤口反复崩裂,身上平添无数刀剑痕迹。宋昱其实有些力不从心,若手中所持非是削金断铁的赤焰,他只怕坚持不了这么久。他眼前虚晃,耳中嗡鸣,好半天才看清楚来人,听明白谢银天所说。
放眼望去,城楼一片尸山血海。禁军将士不断倒下,敌人却如蝗蚁,无穷无尽。辗转皆是死路,举目无望。
宋昱抿紧了唇角,拒绝道:“吾不可食言。”
万般绝境之下,他不求活路,但求死而无憾。
哪怕他在这里多站一刻,或许,城中几十万人,便多一丝活命的希望。
然,事与愿违。手中递出的赤焰尚卡在敌人的肋骨中来不及拔出,身侧利刃随影而至。宋昱无力抵挡,来不及躲闪。他甚至能看清楚挥刀砍向他的乃一个半大少年,面容因过度的贪婪和兴奋而扭曲。
算了,便停在这里吧,他尽力了。
林北驰,我终究等不到你。前世今生,永远等不到。
下一瞬,未有预想中的疼痛或是解脱。宋昱瞳孔放大,眸中映出差点得手的少年被削下的头颅。
“宋公子,”一人将他扶住,几乎带着哭腔问道:“您没事吧?”
“赤甲军先锋营守备陈启,奉平宁侯之命护卫殿下来迟,请殿下恕罪。”一队英姿勃发的武将冲到宋昱身边团团围护。
宋昱缓了片刻,眼前模糊的光影方才清晰。扶了他一把的是忘忧河畔糖水铺的小哥,他紧张地盯着宋昱,带着哭腔道:“听了那圣旨之后,小的赶紧去侯爷那里报信。原本,原本我们早该来的,半路遇到民乱耽搁了。殿下,您伤成这样,咱们可如何跟王爷交代啊!”
赤甲军先锋营的兵将个个以一当百皆是精锐,宋昱身侧一时无人能够靠近。适才行礼的陈启并未拘泥礼数,边快速观察城防边向宋昱请示道:“殿下,您欲坚守还是撤军?”
宋昱坚定道:“守。”
“遵命!”陈启回道。语气铿锵而笃定,未有一丝迟疑。仿佛给宋昱一种错觉,但凭先锋营这几十个人,便有击退万军的能力。
“一队,下城楼,死守内门!”
“是。”
“二队,护卫殿下,不可出丝毫差池。”
“得令。”
“三队,”陈启目光从城墙一端扫视至另一端,十几个将士随着他视线同步。“冲锋!”
接下来的一幕,往后的几十年,时常在宋昱的梦境中回放。历经两世,他从不曾如此刻般震撼,晴天霹雳痛彻心扉,又于极度哀恸中裹挟着悲壮冀望。
陈启一马当先,于马道上助跑腾空,迎着云梯上端的铁钩毒刺飞扑而去,整个身躯以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从侧面砸在最上端的叛军身上,满载的云梯晃了几晃,脱离墙面支点缓慢倾斜,随即从几十米高的城楼上滑倒下去。一声沉闷的剧颤压下所有的惊呼,云梯砸在撞车之上,一片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在场的每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年轻的战士面上不曾出现一丝波动犹疑,好似他们要做的事再理所当然不过。转瞬之间,十几声巨响过后,城头上和城头下万籁俱寂。
那个刚刚才告诉他自己生什名谁的先锋营年轻守备,须臾过后,便带着一队同僚用最快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为国捐躯,永垂不朽。
无数人曾困惑,大丰北疆赤甲军为何守土三十载几乎战无不胜,这一刻,或许都明白了。
宋昱甚至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看一眼,他不忍看。
“啊!!!!!我杀了你们!”小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唤醒了禁军将士腾腾杀气,城上叛军如被抽了筋骨一般呆若木鸡,任人宰割。城内,开启了几乎一边倒的屠杀。城外,无论段南山如何爆喝,他的队伍似被下了咒语,无动于衷。
片晌之后,远处火光冲天,有人烧了叛军大营。
段南山万般无奈,下令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