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照沟渠（重生）》晓棠8319

70、绝境

　　第七十章 绝境

　　电光火石间，袁培安、高禄一左一右，胆大包天，默契非常。两侧羽箭被二人横空挥刃，扫挡至斜插入空。过于强劲的金属撞击之声嘶鸣，响彻云霄。而直冲宋昱眉心的那一只箭，则在千钧一发之际，由他本人祭出赤焰，一劈两半，箭尾擦着耳边掠过，在宋昱过于白皙的面庞留下隐约的血线。

　　高公公脸上十足的惊异后怕，小袁将军则加上了百分仰慕欣喜。

　　这一幕，将左右近边的禁军将士镇住了。赤焰剑通体火红，劈开巨箭擦出的火花于泛着光泽的剑刃上跳跃。挥剑而立的绝美少年仿佛天神下凡遗世孤立，罡风抚得衣袂翻飞，宋昱羊脂玉一般完美无瑕的面庞缓缓滑落一线血色，恰似神佛悲悯人间的一滴泪，震颤神魂，动人心魄。对面叛军阵营同样鸦雀无声，既诧异于百发百中的神箭手首度虚发，更加惊骇于这位风华绝代的小皇子身上的巍峨之风与凛凛杀气。

　　宋昱本人面上镇定如斯，内里暗自心潮澎湃。以他的身手，这一箭挡下已是极限，此般石破天惊的一劈，完全得益于首次出鞘的赤焰之锐利锋芒加持。

　　十里之外，林北驰手中赤焰枪蓦地滚烫起来。他心尖一跳，紧握枪柄，脚步加快。

　　“段将军，”宋昱云淡风轻道：“此举有失名将风范。”

　　“阵前非是你逞口舌只能的地界，”段南山斜睨须臾，果断下令，“大军攻城，不胜不归！”吃一堑长一智，不能再让宋昱肆无忌惮地动摇军心。

　　“冲啊！”叛军山呼海啸般冲了起来。

　　“放箭！”禁军副将刘大勇反应亦不慢。

　　敌方盾阵推至城下，在火炮箭矢的掩护中，前赴后继的步兵扛着云梯搭上城墙，数千骑兵分为三路，轮番裹挟撞车直捣城门。

　　“掩护殿下、世子。”袁培安匆忙交代，随即冲到最前端指挥，无暇分身。

　　“火油灌，扔！碎石，砸！”刘大勇一声急过一声地督促，很快喊破了喉咙。

　　宋昱的横空出世与一系列表态，如一剂强心汤药，在守城禁军低迷多日的困境中注入难得鲜活的心气。加上一伙能说会道的贵族子弟借机策动鼓劲，尤其霍缜、陈望之两人，很快便带着小弟们与将士混得半熟，妙语连珠蛊惑人心，倒也真掀起一波堪称昂扬的斗志来。

　　无论是来来往往递送军备的后勤兵，还是最高处坚守箭门垛口的主力，三不五时扫到宋昱、谢银天诸人冲在城楼前沿，与普通兵士一般投石抗敌的身影，备受鼓舞。城楼上暂时一片有条不紊，忙中有序。

　　最难的一步护城河失守，便只剩下了短兵相接。依靠高耸的城墙，居高临下，禁军的火攻原本应该占尽优势，叛军第一波爬梯撞门的兵将也的确在劈头盖脸的瓦罐石块攻击下，灰头土脸狼狈逃窜。

　　被砸下城墙的士兵躺在墙角下翻滚哀嚎，蹿出去的火舌随风撩起冲天烈焰。首轮攻城之势遭挫，前排战力有些畏缩不前。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个道理，但凡从军者，莫有不知。

　　“再冲！”叛军小队长官气急败坏地高喊，“斩杀敌军将领赏银两千，进城后烧杀抢掠各凭本事！退缩畏战者，就地格杀！”

　　如此赤裸裸的无耻煽动与粗暴威胁，听在正规军耳中，鄙夷且不屑。然而，重奖之下必有勇夫，对于半数以上乃流民草寇的乌合之众来说，这是最行之有效的鼓吹怂恿。

　　“人和钱都能抢吗？”居然有人追问。

　　竟亦有不要脸的回答：“废话，娘们爷们随便你扒光了往屋里拖。”

　　“哈哈哈哈哈，那还等什么，拼了！”不堪入耳的对答哄笑中，叛军掀起又一番猛攻。

　　莫说宋昱向来洁身自好，不堪如此污言秽语。便是谢银天一行日常出入风月场所的纨绔，那也是自诩高雅风流，不是下流。禁军将士亦忍无可忍，开口对骂。

　　“你们这群不长脑子的畜生，休要白日做梦。”

　　“怎么着，吓唬人，怕爷爷上了你家婆娘？”

　　“闭嘴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探出身子的禁军将士一个火油灌直直砸在冲到最上边的叛军脑袋上，“让你活着进城，爷TM地跟你姓。”

　　宋昱蹙眉挡开城下横七竖八射上城头的乱箭，余光瞥到撤后一步纵览全局的小袁将军，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宋昱灵光一闪，靠近提醒道：“敌军副将未曾现身。”

　　袁培安点头，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西下门？”宋昱虽是问句，但他心中已有答案。之前叛军铁了心围城，是以并不富裕的军力未曾分散。多番骚扰攻击，皆集中于此处正门。京都护城河乃人工凿就，当初考虑到城防压力，其余各门壕沟比正门前宽上半数有余，根本难以跨越。

　　除去一处。

　　当年钦天监测算，西方于秦王出征有益，是以大军出城走的乃西直门。后经噩耗传来，先帝一气之下，将城门更名尚且不够，直接扒掉门楼，又添砖加瓦，干脆砌死了该处城门。此事发生于二十余年之前，京都护城河乃近十年方才竣工。

　　是以，原西门处城壕窄仄且墙体并不牢固。这一陈年往事，非亲历者极易忽略，但作为禁军统帅，不该失察。毕竟这一战的对手，乃段南山。之前他明显在拖延时间，在宋昱的步步紧逼下，不得不提前进攻。缘由几何，此刻呼之欲出。

　　小袁将军没闲工夫懊恼自责，他当机立断，“刘大勇，我点五百人巡防协防，这里交给你全权指挥。”

　　“是，末将得令。”袁培安并未交代得过于明白，以免造成恐慌。阵前军令如山，一干人等未有质疑。

　　袁培安迅速清点足额人数装备，临走前，他将一枚信号弹亲手交予宋昱。

　　“宋兄，”少年疲惫但坚毅的目光重愈泰山，几乎压得宋昱喘不上气来。这一声，他摒弃了陌生的“殿下”两个字，于公于私，一切尽在不言中。

　　袁培安低声嘱咐，“若力所不逮，莫要强撑，点燃此弹，各处禁军收到信号，当立即弃门，全力保护百姓撤入皇城。”此乃他与太子之前商定的备案，如今储君未曾亲临城防，一定便是在宫中主持大局策应。小袁将军单纯忠勇，坚信不疑。见宋昱犹疑，他拍了拍心口，“我这亦留有一枚，见机行事。”

　　比起刘大勇的一根筋，宋昱无疑是他更信任，也更适合判定全盘局势的人。

　　“好。”宋昱艰涩地回应。此般境况之下，每一次道别或许都会是最后一句。他不忍看向袁培安肩头渗血的伤口，从另一侧单手搂过少年将军宽厚的脊背，一触即分。

　　宋昱郑重道：“培安，保重。”

　　“保重。”小将军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奔下城楼。

　　方才一阵骂战，将攻守双方的火气点了个彻底。叛军铁了心要在今日拿下城门，因此火炮狂轰滥炸，羽箭漫天纷飞，再无吝惜。一度压制住了禁军的反击之势，攀墙云梯趁机越搭越多，已然于兵力匮乏的侧边成功攀入数人。谢银天带人补位，挥舞着鸿鸣刀将登入敌军尽数斩杀。

　　适才，他于宋昱身侧，亦将袁培安的部署听了个大概。西侧废门一旦垮塌，只能靠人力硬抗。小世子以违令者逐出家门为恫，把身边从小带到大的亲卫派去半数，追随袁培安救急。此刻，围在他身侧的为霍缜等京中贵少。

　　首批攀上城楼的叛军虽被歼灭，但大大鼓舞了军心斗志。敌方战鼓擂得震天响，骑兵一轮又一轮于城下发起冲击，猛烈的撞车一下一下砸在城门上，铢积寸累中牵扯人力且消磨守城将官的意志。城墙上，有一便有二，三五成群的敌军战士翻入城楼马道，原本坚守攻位的禁军不得不反身抵抗。一旦露出缝隙，一架又一架云梯趁虚而入，一发而不可收拾。而守城的禁军将士捉襟见肘勉强维持之下，又被袁培安抽走五百精锐。此消彼长，渐渐落入下风。那一点点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士气，顷刻消散。

　　屋漏偏逢连夜雨，“厂公，厂公在哪？下官有事禀报！”适才派去搜查锦衣卫的东厂千户迎着箭火飞奔而来，满面惶急。

　　“废物，慌什么？”高公公艺高人胆大，一直未曾掩蔽。站在距离宋昱疾步可近的位置，一剑砍翻三个不长眼的叛军，冷声喝到。

　　千户被喝得一个激灵，习惯性地请罪，“下官失礼，请厂公责罚！”

　　高禄恨铁不成钢，一脚踹上去，叱责道：“咱家哪里有工夫罚你这头猪，有屁快放！”

　　千户回过神来，急急道：“厂公，不好了，城中暴乱。”

　　高禄觑向宋昱一瞬，回首沉声：“仔细说。”

　　千户抹了把额上暴汗，尽量言简意赅道：“晨起，汪公公带的人于街巷中宣扬皇子督战，正遇上叛敌的锦衣卫擅动百姓倒戈。两相对立大打出手，愚民亦分帮分派，冲突中死伤无数。此刻，怕是整个北城都乱起来了，请厂公前往主持大局。”

　　“锦，衣，卫！”高禄嚼穿龈血，反手将偷袭的叛军捅了个对穿。

　　他又深深地忘了了宋昱一眼，后者冷静地点了点头。

　　眼下，不仅是一人与万人，皇子与百姓之差别。城破尚有回旋，民乱泛滥，恐一溃千里。

　　两人皆不曾料到，身份迥异立场对立此前毫无交集的彼此，竟有此般默契。前世，宋昱一直困惑于汪顺如何于乌糟的皇宫大内未曾长歪，如今看来，并非偶然。

　　高公公平淡道：“殿下小心。”

　　宋昱：“厂公珍重。”

　　不同于之前与袁培安的道别，望着高禄背影的这一刻，宋昱心底陡然漫上无边的悲哀，这个人，他许是无缘再见到。

　　战场上容不得须臾失神，否则定要付出血的代价。恍惚的瞬间，宣庆侯霍家二公子肥硕的身躯绊了一跤，正栽到从云梯上跳落的敌军脚边。宋昱来不及提醒，飞身过去，甩出赤焰挡掉朝着霍缜脑袋落下的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猝不及防地，一根流矢破空而至，直直扎入宋昱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