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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偷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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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偷袭
当朝东厂厂公高禄当街宣读圣旨:“惟我太祖开国,恭临万宇。朕以寡备,袛守丕业。寒暑所侵,厥疾厮遘,以致大渐。幸天眷命,幼子得归。朕次子宋长风,俊秀笃学,久居边碍。于变起都邑,贼臣乘衅之际入奉宗祧,付托至重。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匆忙挥就的圣旨被高公公读得抑扬顿挫,声传寰宇。原本这一行人便惹人注目,这一番宣读,更是将城墙上下的将士,长街里外胆子大的百姓皆吸引过来。
大家都听懂了,这个笔挺地跪在圣旨前,气质出尘容貌绝艳的年轻公子,竟是流落在外的皇子。疑惑者有之,惊诧者有之,如糖水铺小哥一般长大了嘴巴发不出声响的亦有之。小袁将军倒是未见异常,几番往来,他早料到宋昱绝非寻常人。
周遭的凝重沉默一点点破裂,窃窃私语渐次响起。
“这不是之前游街的探花郎吗?”
“怪不得游街的时候出了意外,敢情是有人奔着刺杀皇子而来。”
“是皇上的亲儿子?这么大了才找回来?”
“这还能有错,皇家的血脉矜贵着呢。”
“切,矜贵有何用?这时候还认个儿子,命都快没了。”
“艹,之前风靡京城那画本子里写的不是公主和探花吗?这不是□□了?”
周边的议论越来越放肆,高公公蹙着眉心,懒得搭理。他直面看起来无动于衷的宋昱,提醒道:“殿下,接旨。”
转瞬之间,宋昱已然大概明了这道圣旨的用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接受,“儿臣接旨。”
接过卷轴,随意端在手中起身,宋昱方才看清楚,跟在高禄身后前来的,除了少数东厂护卫之外,皆是京中贵族子弟。以谢银天为首,霍缜、陈望之、孙放几人,尽数前来。不同于昨日誓师时的意气风发,此刻,这些天之骄子脸上身上多少都带着些混乱狼狈。有发冠歪斜头发松散的,还有身上锦袍袖子扯破的,尤其是谢银天,一张唇红齿白的玉面上,鲜红肿胀的五指印分外昭彰。
被宋昱探寻的目光打量的不自在,小世子率先行礼道:“见过二皇子殿下。”
宋昱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喊的是他。赶忙抬手一搪,在众人跟着行礼之前平淡道:“战时情急,不必多礼。”
“谢殿下。”宋昱不在乎,谢银天却执拗地礼数周全。但观其神情,竟是一脸的复杂。宋昱无端从不甘不愿委屈愤慨中,看出一丝怜悯同情来。
“有劳厂公、世子……”还不待好好叙上两句话,变故陡起。趁众人关注点皆在宋昱身上,适才插科打诨混淆视听的老兵悄然潜到袁培安身后,抽出腰间断刃,狠狠地朝小袁将军后心扎去。
“何人大胆!”高公公出手快如闪电,背对杀手的袁培安也在高禄爆喝中回过神来,但到底晚了一步,贼人被高公公一脚踹飞在地,袁培安躲过致命一击,但匕首依然插入肩膀,入骨三分。
“培安!”宋昱疾步上前,将人扶住,“如何?”
“报告将军,敌军偷袭!”跟算准了时辰似的,瞭望台上传来一道道惶急的高声禀报。
他娘的!小袁将军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暗骂,白挨一下,连个撒娇的机会都不给。他一抬手,干脆利索地自行拔出匕首,招来军医简单包扎处理。报信的士兵从城楼上飞奔而下,仓皇道:“将军,叛军趁大雾天气偷袭,正在度过护城壕沟。”
袁培安倒是颇为镇定,“慌什么,也要他们过得来才行。”
“将军所言极是,”信兵受袁培安影响,也来了底气,“的确只见到零星叛军渡河,与早些时候叫阵的人数相当。”
“盯紧了。”
“是,将军。”
诚然,小将军的镇定是有底气的。京都城外护城河环绕,今夏虽历经大旱天气,储水不足,但沟壑极深极宽,一旦吊桥升起,绝难通过。叛军若是围城,弹尽粮绝之日,吊桥不放也得放。但这之前,段南山也只能望河兴叹。
是以,这些时日,叛军削木裁板搭一道临时的窄桥,过两队叫阵的兵马容易。但若要大部队一股脑跨河攻城,难如登天。除了壕沟之外,阻挡骑兵的铁蒺藜荆刺遍地,根本跑不起马来。而守军借助高达二十多米厚重的城墙,操控城防武器,事半功倍。
但在叛军这两日明显急躁的远程火攻之下,袁培安亦生出焦虑不安。虽说段南山多数是得了林北驰奔袭驰援的消息,不得不放弃围城,加紧进攻。但远距离命中率低下的火炮频繁袭击以及持续的小股骚扰,与其说是气急败坏扰乱军心,袁培安更倾向于,段南山在消磨军将的意志同时消耗守城军备,让进攻常态化,麻痹早已疲累不堪的禁军戒心与判断。段南山在等一个时机,无疑,今日遮天蔽日的浓雾提供了良机。
但首先,叛军需得有大规模度过城壕的装备。
袁培安面上不显,趁军医处理伤口的间隙,脑中转了一百个弯,心下如擂鼓。
适才动手的暗桩被高禄踹了个半死,亲手拎了过来,扔在袁培安脚下。
“有劳厂公。”小袁将军一点头,迅速吩咐手下将领隔离驱赶闲杂人等,安置随从。他以眼神示意,留下了宋昱与谢银天。到底是忠勇侯家的后代,能带兵打仗,于人情世故上亦分寸得当。
宋昱摇头止了他欲起身行礼的架势,“将军以军情为重,毋须虚礼。”
袁培安从善如流,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刺客,冷酷道:“如实交代,否则让你生不如死。”
刺客勉强睁眼,以气声切齿狂笑,“有这城中几十万人陪葬,死而无憾。”
“你!”袁将军尚待问讯,死士白眼一翻,竟是服毒了。距离最近的高公公冷眼看着,并未阻止。他开口道:“不必审了,此人乃锦衣卫出身。”
“锦衣卫?”谢银天诧异出声。
宋昱及袁培安也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高禄。
高公公面无表情,眸色深不见底,“咱家执掌东厂之后,锦衣卫势弱,不少人被处置流放。”一语道尽,今日京都之围,表面上乃为二十多年前的阴诡陷害讨回公道。实则朝堂失信,人心忤逆,非一朝一夕,一人一部之差错。权宦勾结、官官相护、文臣阿谀、武将凋敝,谁都逃不脱干系。
高禄不后悔打压锦衣卫,但也无意诡辩逃责,无有意义。
“锦衣卫投敌,恐非一人独行。”谢银天开口道。
高禄回声:“已派人回宫报讯,东厂的人会在皇城内外加紧搜寻。”
谢银天:“既已潜伏日久,今日……”
袁培安:“敢问世子,此番前来可是奉命监军?”
谢银天犹豫片刻,余光觑向宋昱,坦然道:“将军无需多虑,吾等自愿追随二皇子投军。这里没有什么世子,谢银天谨遵将军调遣。”
袁培安:“好,那便随我登楼,瞧瞧段南山又耍什么把戏。”
“殿下留步。”小袁将军挡在宋昱身前,动作逾矩,语气诚恳道:“殿下万金之躯,亲临城门足矣鼓舞军心,不必以身犯险。”
宋昱定定地与他对视,湖水一般深邃幽静的眸光凝着寒气,淡漠而悠远。他不说冠冕堂皇的话,直白道:“培安,你以为此刻一封诏书认我归宗,为的是什么?”
袁培安闻言一怔,高禄不语,谢银天垂首。
“此处已算前线,哪怕是振臂一呼,百姓军将咸裕闻之。”袁培安瞬间领悟,劝慰的话语略带苦涩。
宋昱淡然莞尔,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袁培安未曾受伤的那一侧肩膀,语气郑重且坚定道:“未有勉强,吾心甚慰。有着这一层皇子的身份加持,但愿更助将军一臂之力。”
趁袁培安晃神,宋昱从侧边绕过,当先拾级而上。
“箭羽不长眼,不是闹着玩的。”小袁将军兀自追上去挣扎。
高公公紧随其后,“将军当咱家是摆设?殿下安危,自当竭力守护。”
“公公不回宫?”谢银天质疑。
“不了。”高禄回首,无谓笑道:“今下忤逆太师之责,若能活到惩处之日,望世子看在一同出生入死的份上,替咱家美言几句。”
谢银天:“……”都什么时候了,调笑他有意思吗?
即至一行登上城楼最高层,举目望去,浓雾中对岸景象若隐若现。
袁培安从副将手中接过“千里镜”屏息凝望,一阵劲风吹过,小袁将军捶手悲叹:“叛军渡河,城门危矣。”
护城河对岸,大量叛军正在朝城壕中投掷沙袋,眼瞅着即将填出一道足以供百人同渡的通途。袁培安不是未曾料到沙土填河这一手段,只是京都运河极尽深宽,哪怕濒临干涸,亦非少数沙袋可填。若是数量不够,随填随水冲毁,挥霍徒劳。叛军人力有限,他赌的便是这填装运输足够沙土所需时日。
观当下形势,叛军必然有后援,且数量可观。但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参战,人数绝对占优的形势下,便是死战用尸体填埋,也早就跨过来了。
“是北疆驻军。”于众人惊疑中,宋昱凝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