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归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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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归宗
六月的天，稚童的脸，片刻之前尚且只是浓云密布，待宋昱与袁培安走下城楼，已然飘起稀稀疏疏的雨点。
宋昱回头，和煦道：“此刻不利火攻，将军该是足以吃口热饭。”
袁培安挠着后脑，面上强绷着严肃，又有些不自在。他本就年纪小，又初掌禁军诸多磨合，若不是在这仓促迎战中当机立断指挥得当，恐怕不会顺利在军中立威。是以，这一月有余，袁小将军在下属面前竭力保持老成庄肃的姿态，加上战事残酷惨烈，他都快忘了嘴角如何翘，眼梢怎样弯，简而言之，笑不出来。
可在宋昱面前，小袁将军板不起脸来。他试着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宋兄……”
“哪里来的兄长，”宋昱调侃，“在下如今是投到将军麾下的普通兵士，请将军一视同仁。”
他并非不知袁培安那点儿心思，孩子实诚率真，从不吝于表达。看在宋昱眼中，虽有困扰，但并不反感。只当做是小孩子的示好，一时头脑发热罢了。何况眼下形势，宋昱一路从城门楼上下来，入目皆是轻伤不下火线的禁军战士，伤痕累累灰头土脸。反观袁培安，亦是身先士卒遍体鳞伤的那一个，值得这京都内所有的人敬重钦佩。
大是大非战火硝烟面前，小情小爱，不值一提。
此次与他一同前来投军的青年公子，大多是之前被扣在宫中的清流之家的男丁。最初镇北王出征后，京中人心动荡，出逃的官员不在少数。动不得那些世家大族，谢岚便以整顿超纲为由，将一众底层官员强扣于皇城之中，勉强维持局面。即至突遭围城，原本这些官员家中亦无多少家丁守卫，干脆举家躲入皇城。谢太师自己酿的因果，总不好再翻脸将人撵出去。但此一时彼一时，留在皇城中的门户亦分三六九等，被轻慢克扣的只能是他们。
是以，有些血性的年轻人看够了皇城中的腐朽虚伪，与其坐以待毙，莫不如拼上一回，死而无憾。他们大多为文人书生，空有一腔热血，武艺限于强身健体。自知帮不上太多的忙，亦没架子不挑拣。正赶上热心百姓送来几大缸热乎乎的粥米，大家自动自觉地服从将军差遣，协助分发。
此刻，天气骤变，叛军的攻势收敛停顿。但值守的将士无有一刻松懈，只有从城楼上轮换下来的禁军方才有资格喝上一口。若是敌情有变，一日十二个时辰下来水米不进，也是常有的事。轮休的士兵大多疲惫不堪，宋昱带来的生力军一碗一碗将浓稠的米汤端到横七竖八躺到城门口的兵将手中。天上细雨纷纷而下，他们便就着雨水囫囵吞枣，哪里还有穷讲究的力气。零星两个军医穿梭于伤病中间，粗略包扎，捉襟见肘。
“还剩多少人？”宋昱与袁培安停步于门口前，遥望着一片颓败丧气的场面。
“不到三千。”袁培安率直道：“人数不是关键，自古以来，守城易攻城难，何况京都城防多次加固，堪称固若金汤，哪怕再少一半的人，我也有信心守得下来。”他话锋一转，暗淡道：“难以把控的是人心——军心、民心。”
宋昱瞬间领会，照今日情形，叛军攻心之计已然成效斐然。如此继续下去，这城门是从外向内攻破，还是由内而外受降，根本不是袁培安一人之力能够左右。
还不待他出言宽慰，远处分发粥食之处的小哥好似顺风耳，恰巧拿起大铁勺在瓦缸上大声敲击了两下，随后边盛粥边吆喝，“大家伙儿敞开了吃，侯爷说了，府中不再存粮，这几日管保叫大家吃上饱饭。”
“断头饭，吃了今日没明日吗？”一位头上帮着绷带的伤兵丧气道。
“哎呦兵爷，咱可不说丧气话。”小哥好脾气地解释：“之前省着些口粮，是不知要等多少时日，心中没数。如今，援军即刻将至，咱还不敞开了吃？”
“哪来的援军，宫中派人散播的谣言吧？”有人不信。那座巍峨深重的高墙内院，如今在京中兵将、百姓眼中，无有信用威严。
“切，皇城里头编排的东西咱不信，还信不过平宁侯？”小哥乐呵呵道：“你们瞅瞅叛军这两日狗急跳墙的架势，那是被镇北王吓得。一旦王爷带着援军兵临城下，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够瞧的。”
“镇北王府被戕害到灭门的地步，林家人还能以德报怨千里勤王？”刚刚又添了一碗米粥的老兵摇着头，慢悠悠地质疑道。
“大哥此言差矣，”有人自发反驳，“这京都里不是只有皇家那几口人，不是尚有百姓，有咱们大家？”
“哈哈哈哈，你当自己是什么绝代佳人啊，镇北王认识你算老几？”话虽粗俗，到底于一片愁云惨淡中生出难得的笑声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适才讲话的小兵蛋子被笑得满脸通红。
“这位小兵爷说的没错，”送粥的小哥嘻嘻哈哈解围道：“你们是不了解咱们王爷，王爷打小就爱往北城跑，跟我们打铁的、跑堂的孩子也能玩到一处，正经识得不少百姓呢。”
“玩归玩，还能为你们拼命不成？”不知谁一声嗤笑，“再说了，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小时候一起撒尿和泥是林家不嫌弃，如今人家都成王爷了，你再凑上去便是不懂事没规矩。”
“谁说的？”好脾气的小哥也有些急了，“王爷一回京就到我家铺子吃糖水，从未变过。”
“好了好了，”有老兵出来打圆场，“你们缺德不，逗人家孩子作甚？唉！”他长叹一口气，“不是咱们信不过镇北王，是”他竖起一根指头朝上指了指，隐晦道：“上边把事做绝了，难免让人寒心。王爷若是尚有家眷在京中，咱们还有点儿盼头。现下……”言未尽，周边一众人跟着摇头。
“小侯爷尚在京中，”小哥争辩，“侯爷与王爷打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天真了不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不过说说而已，可真没见过几个为兄弟赴汤蹈火冒这么大风险的，又不是老婆孩子。”
小哥气急了，手中勺子一推，铿锵有声道：“咱们王爷的心上人尚在京中呢。”
“啊？”
“……是哪家的小姐？”
“不会是太傅家的孙女吧，不是被退了婚？”
“小兄弟，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小哥自知情急之下失言，随即闭口，掩饰般地四处张望，不再搭话。众人当他吹牛吹过了，笑话两句，也便算了。
蓦地，小哥环顾的视线落到宋昱身上。万里灰败中一抹清逸出尘，实在令人难以忽视。小哥勺子一撇，疾步蹿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宋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宋昱见这小哥亦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小哥瞥到他身后的袁培安，急忙道：“公子不记得了吗，上元节那日，你在河边我家铺子里吃过糖水，你还夸好吃呢。”
“哦！”宋昱恍然大悟，是那个将汤汁撒了袁培安一身的店小二。
小哥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急吼吼道：“公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那个，那个，”小哥抓耳挠腮，豁出去道：“是咱们王爷先对您有贼心的。那日王爷早早就来等您了，谁知您一来，他那个没出息的反而躲了。”小哥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道：“这事本不该我说，可眼下这情形，若是叛军先一步破城，恐怕咱们都得没命。”他狠狠瞪了袁培安一眼，“不过您别怕，王爷一定会赶来的，您得等他。”
宋昱哭笑不得，侧首觑了袁培安一眼，发现小将军一脸不屑加无奈，却并无半分诧异。看来，这送粥的小哥不是第一回来，这番替人宣誓主权的话怕是早就对小将军抒发过了。
宋昱无奈扶额，正打算说两句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突然，乌沉沉的天边扬起一片尘土，一队人马从皇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御赐斗牛服，在距离宋昱数米之遥时，利落地翻身下马。疾走两步，手中
黄色绢布一展，朗声道：“宋昱宋长风，跪地接旨。”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归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