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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潜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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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潜龙
段南山的确不愧为名将,筹谋周密,指挥得当。如若他此刻手中所握军队,哪怕不必如赤甲军一般身经百战,只是某一卫所编制完整常年操练的规整人马,这京都城门恐怕早已是眼底灰囊中物。
可惜,多年隐秘行事,总有局限。
此番排布出来的兵士两万有余,乃从四面八方隐匿的屯兵山头村谷汇集而来。虽有当年残兵,亦不乏近些年遭受不公的军中砥柱,但临时征召一路收编的流民暴民不在少数,未经战争洗礼缺乏军事素养,非短期之内可扭转,反而欲速则不达。
是以,林北驰携先锋营几名精锐做起老本行,乔装混入叛军营中,不出半日很快便找到了漏洞。例如,这一处距离京都城门楼百余丈的瞭望点,三人一队,互相并不熟识,与叛军大营以信烟传递急情。果断一锅端了,神不知鬼不觉。
林北驰亲自将沈池阁送至此处,交代清楚百般应变之法,又安排了先锋营最得力的把总带人护佑。他本该即刻离开,实则,此番安排他原本在后方亦可把控,完全无需亲自涉险。可鬼使神差地,林北驰来了,且停驻了不下半个时辰。
他虽未真正担任过北疆驻军主帅,但林北安受伤时,统领部分战役的经历总是有的。再不济,深入大漠那些年月,动辄与大部队失去关联,独自带着先锋营的弟兄行动,短则旬余多则数月,亦不在话下。因而,林北驰并不缺乏将帅应有的果敢决断与平衡有度。他亦自认,三年的血雨腥风摸盘滚打早已磨平了身上的意气,如今的林北驰该是足够理性而冷酷的。可是,事到临头,他仍是做出了过于轻率的行为。
虽然基于信任无人置喙,甚至连朱大叔也以为他是为了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方才以身犯险。只有林北驰自己心中清楚,置身此间,一半源于他内心难以言喻却又无法否认的猜忌,他不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人,哪怕是与自己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属下兄弟。另一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与冲动,在潜意识里牵引迫使着他寻求一切机会,离城门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至,那抹丰华清隽的身影,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出现于在他眼中漏洞百出的城防上。林北驰心中的不安与冲动毁天灭地直上云霄,需要狠狠地将手中赤焰枪插入地面,枪柄嵌入掌心,方才止住战栗的身形。
蓦然回首,北疆生死一线,归京道路多舛,之后形势如冲垮堤坝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始终无暇无力去思考揣度,宋昱其人,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原本以为,不过一段微不足道的隐晦情愫,不曾开口,随风而逝,便算了。直至那一场遭人算计而来,既遮遮掩掩又轰轰烈烈的抵死纠缠,又将两个人缠绕到一起,靡艳而混乱。随即,便是南疆动乱,在发生这样的变故之后,他甚至来不及与当事人见上一面便匆匆离去。没有解释,不曾交心,连体己话都未说过一句半句。
他们之间,总是身不由己,在错过,在阴差阳错,在不合时宜,老天爷都在阻拦,在看笑话,在下绊子。
小哥与三哥的往事,不可谓不震撼。他在替兄长懊恼悲愤之余,又不知自己脱口而出的心悦是否过于虚无缥缈荒唐无依。
适才匆匆一撇,悸动冲向顶点,下一瞬,又落回无可再沉的谷底。十四岁奔赴北疆,作为一个从无风月情感经历的生涩青瓜,林北驰依旧理不清楚,宋昱之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唯一肯定的是,宋昱能定他漂泊动荡的心。
林北驰的冲动因他而来,也因他而止。时间不等人,宋昱等不了,京都城防也无力再支撑。他只允许自己放肆到这一刻,留待他冲破的险关千难万难,迫在眉睫。
段南山的急攻,源于他的虚张声势。其实,从西南借来的援兵,只到了五千,且不会再有。蜀州布政使赵乾乃林北驰祖父一手提拔的将领,早些年被打发去了偏远险恶之地驻守,也得亏与南境接壤,后得宋晖庇护,方才保住一方军权。然,蜀州驻军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势力盘根错节颇多掣肘。林北驰借兵时,亦有所料,这五千兵马,他并不意外。但如此这般,与叛军硬拼,毫无胜算。他便不得不铤而走险,会一会拦在京郊大营与叛军之间的赤甲军副帅——将军白慕。
此刻,叛军攻势正盛,段南山的副将骑于战马之上,仗着火箭与投石的压迫,嚣张地驰至城下放言:“禁军兄弟,大家同为大丰军将,何苦自相残杀。回头看一眼,龟缩在皇城里的忘恩负义之辈,值不值得你们以命相护。现下投降,不仅自己弃暗投明,也给身后老母妻儿留条活路。”
“放屁!”袁培安暴怒,扯过旁边弓箭手的武器,一箭射到马屁股上,叛军副将勒马打转,顿时止住了呱噪。
“有本事就来取小爷人头,人在城在。没本事,就滚回去喝奶,少TM地给我瞎BB。”小袁将军气得口不择言,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些天,叛军日日派人到城下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偏偏皇城里一点动静也无有,好似验证了檄文所讲,做贼心虚。一边是敌军的循循善诱,一边是日渐稀薄的口粮,袁培安连句有底气的话都反驳不出。郁闷加上疲惫,原本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如今血污满面口角生疮,简直就像一头暴躁的麒麟兽,凶狠又脆弱。
“大逆不道犯上作乱认了便是,再如何粉饰也是徒劳。”一道清朗而铿锵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声调不高,却随风势飘出去很远。“有冤屈有不忿,自有条条大路伸冤索报。未曾听说历朝历代有哪路仁义之师,是靠屠城来恐吓百姓的。”
宋昱不但站上城楼,竟然挺身指斥。林北驰一瞬间心肺都要跳出喉咙,他蓦地拔出赤焰枪,目眦欲裂地盯着叛军阵前第一排弓箭手,若是攻击调转朝向,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强行阻拦。
好在,被惊得魂飞魄散的不止他一人。小袁将军前一瞬还在庆幸,他的队伍中终于出了一个长嘴的,下一瞬回头,就吓得口舌哆嗦。
“你,你,你你你你……”袁培安后撤数步,将宋昱带离前排。
“我怎么来了?”宋昱无奈地替他补充完整。
“胡闹!”小袁将军狠咬了一下舌尖,方才止住没出息打卷的舌头,“这里岂是闹着玩的地方,快走!”他狠狠地瞪了将人带上来的斥候一眼,吓得小孩委屈得憋了嘴。
好在,今日阵前喊话的乃段南山副将,颇有些地位。被袁培安一箭惊了马,又被宋昱意外一顿抢白,暂时顾不上还口。而城墙上的禁军趁势而上,弓箭手集中火力追着副将围攻,一时间叛军忙于掩护撤退,攻势稍缓。
袁培安瞅一眼形势,心中有数,今日第一波攻势,算是顶过去了。他一个眼神递给副将,交出了指挥位。亲自将宋昱一行往箭楼下领,“快走,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
宋昱轻轻拂开袁培安情急之下扯他衣袖的手,无奈道:“吾等非是来与将军叙旧。”
袁培安诧异,“那来做什么?”
宋昱:“不是将军请援?”
“是啊,若再无支援,,”袁培安悄声颓然道,“今晚这城门我就守不住了。可我要的不是……”他蓦地止住话头。他所谓请援,要的不是百八甚至几千兵卒,说白了他是要皇城里一个态度,最起码不是襄顺帝,也得是太子亲临,这破败的城门和涣散的军民之心,或许有那么一丝丝凝聚的可能。不然,莫说援军还见不到影子,就算即日将至,这京都万万人恐怕也等不到了。如今,城破只在一瞬之间,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的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待到夜幕降临。
小袁将军始终心存冀望,他早早归附太子宋晟。他相信年轻的储君有胸怀有见识,会成长为足以担当天下的帝王。千钧一发之际,方显英雄本色,真龙天子,阖该无所畏惧。
可这一刹那,他从宋昱淡漠的面容上看明白了,不会有他所期待的支援,万事休矣。
唇亡齿寒的道理,高墙中的人精儿哪个不懂。窝囊至此,他亦无话可说。
想明白这一层,小袁将军脱力地倚在城墙上,无奈地撇嘴笑了笑,叹息道:“大家的心意我替将士们领了,不过……”
宋昱从少年将军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委屈与失落,他强势打断道:“吾等今日投身禁军,但凭将军差遣。”
“请将军差遣。”
“对,将军就把我们当做普通将士。”
“有什么能做的,尽管吩咐。”
小袁将军环顾一圈,苦笑道:“那便辛苦诸位,分粥吧。”
“好。”
“得令。”
一众热血青年,不挑不拣,即刻领命。
宋昱腰间赤焰剑突然没来由地自行发热震颤,待宋昱伸手按于其上,又陡然平静,好似一切只是错觉。他下意识地回首,举目茫然向远处凝望,却只见从天边渐起白茫茫一片雾气,逐渐弥散开来,无边无际,遮天蔽日。
宋昱回头,轻拍袁将军肩膀,安慰道:“培安,天无绝人之路,事在人为。看,起雾了,今日多数休战。”
袁培安摇头,“这鬼天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不可掉以轻心。”
“吃顿囫囵饭的工夫总是有的。”宋昱打趣他,“吾等领命分发粥食,请将军检阅。”
袁培安怔怔地望着宋昱亮如星辰的眸子,绷了许久的心弦一个劲儿地颤。小将军没出息地侧过头去,罕见地显出少年人的羞怯窘迫,别扭道:“那辛苦宋公子,本将军要一海碗。”
“遵命。”宋昱像哄孩子一般柔声应道,转身快步走下城楼。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对面瞭望台上一人随即起身离开,高大英挺的身形迅速隐于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