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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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针锋
寅时初，薄雾笼罩着皇城，阴冷而潮湿的雾气压垮了成片成片的枝条，嫩绿的叶子尚未经历风干枯萎，便早早地坠落了一地。
大丰东厂掌印太监高禄抬手抚掉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片嫩叶，朝对面的干儿子随意道：“去吧，早去早回。”
汪顺锁着眉头站在原地，头一次未立即执行高禄的指令。
“怎么，咱家指使不动你了？”高公公瞥了他一眼，话里有话地问道。其实，汪顺私底下与宋昱那些暗度陈仓，他怎么会毫不知晓，不过不在意罢了。他挑干儿子，养着玩儿解闷而已，聪明机灵最好，太听话了没意思。甚至，与宋昱的瓜葛，亦是高禄最终高看他一眼的重要由头。
他自己个儿无有机会做成纯臣，一辈子到头没落下什么追求念想，或许东厂来日的接班人走一条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亦不失为明智之选，若是尚有来日的话。至于是宋晟、宋昱，或是干脆全数灰飞湮灭，又有什么关系。
“属下不敢。”汪顺嘴上说着不敢，下一句便执拗地问道，“只传播援军的消息，未有其他？”
高禄白他一眼，自己选的小狗会咬人便只能受着。
他难得好脾气地在汪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其余的，天明之前该有定论。”高公公随即颇为无奈地哂笑一声，目光瞧瞧自己又望向汪顺，撇嘴自嘲道：“皇上不急，急死咱们两个太监也白搭。”
汪顺待要再言，见高禄脸沉了下去，只得偃旗息鼓。这些年在身边瞧着，他多少也算摸清了这个在外人眼中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东厂掌门人的脾气。
“那我去了。”他蔫头耷脑，不甚正式地服软道。
“滚吧。”高公公傲娇地挥了挥。
汪顺带着一溜精干的东厂幡子走出去几步，又蓦地回头，“干爹，你不回宫？”其实，他极少极少如此称呼高禄，明显的抵触，对方却从不在意。这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喊出了口。仍站在宫门口阴影下的高公公愣怔一瞬，不耐道：“许久不曾出宫，咱家想溜达溜达，难不成还要小汪总管批准不成？”
汪顺吐了吐舌头，识趣地闭嘴，一溜烟当差办事去了。
“兔崽子。”高禄笑骂一句过后，当真信步朝宫外走去。话都说出口了，便再瞧瞧那些他不怎么看得上的市井风光好了。
对了，无有风光，唯剩破败。黎明前的幽暗中，尚在街面游走的，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便是意图不轨的歹徒。高禄一个人随性走着，间或有图谋不轨者靠近，他也不甚在意。反正任何魑魅魍魉在感受到他这尊凶神的阴郁凛冽之后，逃得慢点儿都算胆子大。
高公公其实身材高瘦，面容淡漠，算不上凶相。奈何这些年阴诡血腥里打滚多了，骨头缝里都渗着鬼气。一般的小妖小怪，近不得身。
天冷心冷，人不自觉地便顺着热乎气扎堆，何况如今城中唯一能寻摸到保命口粮的地方，有且仅有那么一处。
高公公沿着河畔一直走，在距离顾小侯爷一伙人几十米的地方站定，冷眼旁观。
其实顾宴与一干侍卫未见天光时便出摊了，算上在府中装卸的工夫与路程，着实算不上晚。奈何总有前一日没轮到的口舌，甚至不曾离去，便这么饥肠辘辘地排了一宿。眼巴巴地瞅着，让人无端增添罪恶感。
连轴转了月余，原本风流倜傥光鲜亮丽的小侯爷顶着乌黑的眼圈乱糟的毛发，憔悴而狼狈。顾宴熟练地搭手，大家架起两口大锅，左边的直接一碗接一碗盛给排队的百姓，右边的前几锅舀到大缸里，由十几个强壮的小伙子轮流抬着挑着，陆续送到各处城门守军手里。
禁军的口粮虽未明面上克扣，但宫中拨下来实物逐渐缺斤少两。顾宴也是在清点宋昱府中的存粮过后，方才稍稍托底。从一日补贴军粮一回，增加到两回。
打发走了送温暖的队伍，日头渐升。顾小侯爷拍了拍屁股，蹦跶着躲到树下偷懒。今日，他最青睐的那颗大榕树下边的阴凉被人捷足先登，顾宴若无其事地挤过去，嬉皮笑脸道：“高公公何时来的，可是在宫中遭了苛待？”他煞有介事地捂着嘴巴，往高禄跟前凑，悄声道：“公公饿不饿，本侯去卖个脸面，给您插队讨碗粥来？”
高禄果然后退两步，让出大片树荫。得逞的顾小侯爷一脸欠扁，哈哈大笑。
高公公并未生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顾宴，又觑了一眼远处粥棚，凉凉道：“慷他人之慨，侯爷好算计。”
“哪里哪里，”顾宴无所谓道：“顶多算是借花献佛。再说了，到了本侯兜里的银子便是本侯的，怎么花，无需旁人置喙。”
“肉包子打狗也不心疼？”高禄不屑道。原本在他眼中，这顾小侯爷无赖虽无赖，尚且有几分远见。如今看来，还是年轻耳根子软，天真幼稚。
顾宴侧过头来，疲惫的神情中唯有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他装作听不懂，“人尚且喂不过来，无暇照管阿猫阿狗，罪过罪过。”
高禄被他气笑了，干脆直白道：“愚民善变，便是今日得你粥米活命，他日若是被有心之人煽动，也未必会记得再生之恩。”
是了，在此人眼中，林北驰千里驰援不过为自己黄雀在后的行径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罢了。他根本不信镇北王会真的阻止叛军攻城，等到两败俱伤消耗殆尽，再行扫荡，尽收渔人之利方为明智之举。至于顾宴如今行径，不过收买人心罢了。
东厂厂公的言外之意，顾宴丝毫未觉意外，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可不知是连日来的辛劳委屈在这一刻爆发，还是单纯地只是想找不痛快，顾小侯爷傲气地瞥了高禄一眼，字字清晰地冷静道：“活人心意或许值个把铜钱，不过依厂公的意思，这里恐怕没几个脑袋经得起叛军屠戮。白花花的大米喂到必死之人肚子里，我平宁侯顾宴就是这么地多此一举。”言罢，小侯爷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从林恒手中抢过大铁勺子，敲得锅沿呯嗙作响。
高公公被抢白地略微诧异，见惯了迂回狡诈恨不得十副面孔之辈，陡然被小侯爷这种直球选手横怼，不禁莫名咂摸出三分道理来。高禄觑着顾宴仿佛踩了风火轮的背影失笑，伫立良久。
彼时，皇城最不起眼的北侧门再次洞开，一小撮人群鱼贯而出。当先的是一位容华绝代，清丽出尘的翩翩公子。宋昱着一身利落的黛蓝色紧袖武袍，赤焰剑握在手中。身后所跟人数不多，但皆是精干坚定之辈。一行人行色匆匆，直奔主城门而去。
原本约定于文化殿外集结的狂热青年，经过一夜冷静与家中拦阻，如约而至者不足半数。而在久等太子及谢银天不至之后，又一多半悄然退却。
也罢，起码剩余寥寥皆为知音。
宋昱并不意外，亦无怨怼。人非草木，谁不畏死。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也是好的。他孑然一身白捡一世尚且珍惜，何况现世之人。况且，即便轻狂少年往来无惧，身后仍有父母兄弟亲眷家族，诸多牵扯，万般奈何。
宋晟、谢银天尤甚，意料之中。
不必多等，宋昱清点了人数，做主去兵部请出门令。如今进皇城大门难如登天，出去却轻而易举。流程极其简便，一刻钟便走了个齐全。毕竟，少一张嘴，便省下不少口粮。将信封递到他手中的兵部司务面上表情极其复杂，惋惜不解庆幸遗憾兼而有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宋昱莞尔点头，温和道：“多谢。”
十几位世家公子，加上随行的各府亲卫，一共百十来人直奔正阳门。紧赶慢赶，叛军今日份的攻城已如火如荼。无人有工夫与他们交接，只抓到一个待命的小斥候。宋昱让少年领路，竟一路畅通地登上城楼。直到于漫天箭羽中躬身慎行，来到袁培安所在的顶层箭楼外回廊。
小袁将军甫一回头，震惊得差点儿咬掉舌头。
百余丈之外，一人惊诧犹有过之。当朝思暮想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线以里叛军射程之内，林北驰瞳孔震颤，一股急火蹿至喉口，手中赤焰枪入土三分，方才堪堪忍住几欲暴起的身形。
星夜兼程的归途中，他强迫自己做两手准备。但就在此刻，林北驰的理智濒临崩塌。无论如何，他不允许对面的城防出现丁点差池。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