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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死战 ...

  •   第六十二章 死战

      一日一日的战火伴着屠城的恐慌,加剧消磨摧残着活人的意志,京都上空呛人的烟尘未有片刻消散。百姓从观望到躁动再到绝望疯狂,已然陆陆续续拉帮结伙地跑到皇城根儿底下寻衅滋事。一遍遍被驱散,却屡禁不止,愈演愈烈。肉眼可见的,那根薄如蝉翼的弦彻底崩断,计日可待。

      叛军所求,不外乎如此。

      可眼瞅着胜利在望,段南山却不合时宜地调整了策略,他食言了。午后,未等到鸣金的信号,叛军的攻势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不仅是主城门遭到弩机、砲车持续不断地投砸,甚至皇城东西南北四道侧门皆遇奇袭,一时间危机四伏,城破只在眉睫。幸亏袁培安堪称临危不乱,调度得当,借着城池坚固的优势,勉强抵挡下一轮。

      日落西山时,段南山于阵前发话:“三日内,必破城,血洗京都。”

      正所谓“顿兵攻坚,兵法所忌。”自古以来,攻城之战,围困乃上上策。段南山清楚得很,且围城加威慑的手段使得游刃有余,成功近在眼前。此刻调整战略,无外乎一个理由,外部形势有变,他不得不加快攻城的进度。

      明眼人看来,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只怕城中之人,无福消受。不管是痴心妄想也好,是真的有援军赶来也罢,总要摇摇欲坠的城门扛得住,这京都万万人方才见得到第二日的曙光。

      今日一战,虽勉力扛下,但面对城楼上堆积的军将尸体与幸存者眼中颓败的目光,小袁将军真切地感到力不从心。在几乎被皇城抛弃,咬牙硬挺过大半个月之后,这位年轻的禁军首领不得不再次书写最后一封战报。

      袁培安随手扯下一面军旗,蘸着身上分不清来处的血污,只写了一句:“若无支援,明日破城之时,禁军与城门共存亡。”

      一个时辰之后,御书房内,宋晟起身立于案前,手中捏着军旗,一字一顿地对谢岚及阁老们怒喝道:“孤心意已决,必不做亡国储君。”

      谢太师同样强硬,“殿下,恕老臣无礼,您已不是稚子幼童,不要做逞一时匹夫之勇的莽撞事来。”

      围城以来,几乎日日为此事争执。直至此刻,多说无益,宋晟不打算再让步。如今京中人心涣散,若是他以储君之身犯险,或可振奋军心勉力一搏。届时举全城之力,拖到援军赶来,大多数人许有一线生机。

      原本,他对林北驰能否勤王并无期待。事已至此,全力以赴,方不辜负。

      “宣孤旨意,”他不再理会谢岚,直接高声道:“明日孤率半数皇城禁卫亲自赴京都城门督战,东厂接手宫内防务。”

      被点了名字的高禄与谢岚对视一眼,随即跪下,做出了一个领旨的动作,却未出声。

      “殿下,”谢太师上前一步,几乎撕破脸皮,“莫要意气用事。”

      宋晟亦铁了心,“孤若是执迷不悟,太师意欲如何,难不成…………”他抿紧了薄唇,方才不至说出有失体面的话来。

      “殿下莫急,”户部尚书陈大人赶忙站出来打圆场,“太师乃殿下至亲,岂能不忧虑挂心。都怪段南山那个逆贼,简直狼心狗肺,亏得先帝当年如此信任他。自己未有能力保护好秦王,苟且偷生这些年,居然还有胆子跳出来大言不惭地泼脏水。段氏一门百年忠良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可不是,当年段老将军那是陪先祖戎马过的肱骨重臣。段家这些年没少蒙皇家恩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哦。”兵部孙尚书随声附和。

      又是这一套,既不敢当面反对太子,内心甚至抱着将他这个冤大头推出去挡得一阵是一阵的念头,又无法违逆谢太师,一旦大难不死,这宦海里沉浮的日子尚且指望着谢家。便只能东拉西扯和稀泥,骂一骂叛军大逆不道,谴一谴镇北王罔顾伦理,总不会出错。

      宋晟左耳进右耳出,甚至没有多听一个字的耐性。一股庞大的无力与挫败席卷而来,今日将大丰百年基业逼入绝境的非乃叛军。沉疴积弊,由来经年,令人茫然绝望。

      蓦地,角落里一道沧桑的嗓音突兀地响起。甚少发声的秦太傅慢悠悠道:“怨天尤人,无能至极。这些年上下安于无事,武备废而不修,庙堂不示筹谋。京中无勇将,兵将愚而不识干戈,骄而不知战阵。凡此种种,难道都要赖在叛军头上?”

      字字铿锵,直指朝堂痼疾,众人一时语塞,垂首不语。

      宋晟感激地朝老太傅方向略微示意,趁内阁诸位沉默之际,果断道:“高公公,明日起有劳东厂诸位,这皇城内外便交予厂公了。”

      “承蒙殿下信重,定不负所托。”高禄终于应声。

      “此外,”宋晟补充道,“明日一早,辛苦公公择选些机灵得力的人手,务必把援军将至以及孤替父皇御驾督战的消息在百姓中散播出去。”

      高禄:“臣领命。”

      “月沉,随孤去与父皇、母后辞行。随后,点兵。”宋晟一气呵成,携亲卫率然而去。

      谢岚凝目注视着年轻储君的背影,眼眸逐渐眯成一道不可捉摸的线。

      适才御书房中太子与阁老你来我往剑拔弩张,隔着几个院落的文华殿上年轻人的针锋相对亦不逞多让。

      宗室重臣皆举家携口常驻皇城,但毕竟内外有别,外男后宫不纳,都聚在前朝与侧殿中。晚间自有辟出来的厢房歇息,白日里一群精力旺盛的青年才俊熙熙攘攘大多凑在文华殿,高谈阔论,纸上谈兵。

      往日里,宋昱并不多言多语。但到了这一刻,无谓顾虑。面对孙放咄咄逼人的质疑,宋昱不退反进,不答反问:“依孙公子所见,若无勤王之外援,叛军缘何加速攻城?”

      “援军将至”这四个字,无疑恰似一剂强心汤药,哪怕只点燃心中一点念想,总好过悲观无望。眼下殿中济济一堂皆为大丰士族官宦之家的公子少爷,生来高人一等,只享过福未吃过苦,这样的日子怎甘心就此断送。谁不盼着天降神兵复旧如初,只不过都嘴硬,不肯将心底懦弱的念头说出口罢了。

      是以,当今日这位眉目如画的小宋大人有理有据地抛出众人心中所想,至少立即说服了一半的人。

      孙放被质问得无言以对,但他下意识便要与宋昱唱反调,“叛军所想,我如何得知。或许粮草军备补给不足,日久军心涣散,亦未可知。”

      霍缜与陈望之围着谢银天而坐,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霍缜谨慎道:“孙兄所言有理。”

      “非也。”宋昱据理力争,“段南山非麓野草莽,武将世家家学渊源,此番围城堪称筹划良久谋算周密,断不会失算至此。”

      “如今中原大乱,缺吃少喝,不稀奇。”陈望之补充。

      宋昱依旧摇头,“再不济,总不会比京中难以为继。”一众富家子弟遂想起宫中晨间日渐稀薄的米粥,暗自点头。

      “因而,”宋昱趁热打铁,“叛军临阵生变,绝非偶然。援军不日将至,吾当上下一心,力保城门不失。”

      “何来援军?”孙放冷哼,他以为宋昱不敢直说。须臾之后,便被狠狠地打了脸。

      “镇北王。”宋昱简单粗暴,根本未加“或许”、“大概”之类的字眼。

      此三字掷地有声,将众人心中苟且却期待的念头从不敢去想,到如有实质般幻化成形。大殿中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嘶声,久久无人接话。

      “宋公子推测有据,”打破僵局的是京中纨绔榜首——小世子谢银天。他起身环顾一圈,天生的矜贵之气配上水灵灵的长相,虽养眼但也镇得住场面。过往匆匆数面,不是于风月场所偶遇,便是气氛不甚友好地狭路相逢,此番算是宋昱第一回见谢银天脱去懒洋洋的骄矜散漫,如此严肃。

      小世子于不动声色中语出惊人,“敢问各位公子,吾辈若一味龟缩在这皇宫里,他日待镇北王千里奔袭勤王而来,可有颜面站到林北驰面前,说声‘多谢?’”

      不待众人反应,谢银天当先一步,“本世子即刻投奔守城禁军,诸位自便。”

      “下官愿与世子同行。”宋昱点头淡笑。他抛砖引玉便好,没想到这小世子如此利落干脆,谢银天无疑是最理想的领头羊。

      宋昱长身玉立,从容坚定,前行两步,站到谢银天身侧。他腰间悬挂的赤焰剑尤为惹眼,显然有备而来。

      “我,”霍缜眨了眨眼,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也去。”

      没工夫等着呜呜泱泱一大屋子的人轮番表态,有意者自当追随,其余悉听尊便,强扭的瓜不甜。谢银天洒脱地大步向殿外走,侧首瞄了宋昱一眼,“你这把剑不错,我去取家中祖传鸿鸣刀来。”

      谢银天与宋昱当先走出殿门,身后陆陆续续跟随者渐多。一行人脚步不停,不期然于皇城主道上与太子仪仗迎面撞上。

      双方站定,宋昱抬首直视,与宋晟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仿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相视莞尔。

      他这位皇兄,亦非孬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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