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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赤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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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赤焰
“侯爷此言亵渎了镇北王府。”
宋昱话说得掷地有声,心中却不似面上笃定,反而虚得一批,并无把握。其实,他并不该如此揣度林北驰心思。毕竟,前世最终镇北王选了起兵谋反的路,不会是一时起意,想必心中早有萌芽。是以,此时生出顺势而为,黄雀在后的念头并不突兀。毕竟,两世以来,并无线索表明,历史进程不可变更。
他不知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过于执拗,还是冥冥中总抱着逆天改命的执念。总之,此时此刻,宋昱别无他想。
顾小侯爷挑眉,嗤声:“皇宫里那些废物们也配?!”
宋昱心尖一动,升腾起一股朦朦胧胧的违和之感。前世,兴兵造反的乃镇北王林北驰,最终关头,大义灭亲力挽狂澜是平宁侯顾宴。眼下,若不是小侯爷尚且天真,便是比宫中的戏班子还能演。
他无暇求证,淡定道:“总之,我信他。”
顾宴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顿失抬杠的兴致。这俩人,果然都够无趣,怪不得合拍。
他恹恹地拦住宋昱,无奈道:“非得回去?”
“嗯。”
小侯爷投降,即便是林北驰自己站在这里,也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顾宴挠着后脑那几根桀骜的呆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职尽责地追问道:“身边有得力的人没有?”
“有。”
“趁手的家伙呢?”
“啊?”宋昱被问得一愣。
“不是有些身手吗?”小侯爷翻了个白眼。
不待宋昱反应过来,顾宴赶紧趁热打铁,跑过去小声道:“林恒,快去王府将你家四少爷屋里的赤焰剑取来。”
向来面无表情的林恒瞪大了眼睛,使劲眨了眨。
“呆子,你家少爷临走前如何交代的?”顾小侯爷耐心哄骗。
林恒想了想,不情不愿道:“府中一切事务但凭侯爷吩咐。”
“那不就对了,快去。”
望着林恒飞身上马的背影,小侯爷跑回宋昱身边,“你稍等,最多一刻钟。”
宋昱蹙眉,“谢侯爷好意,在下……”
“你就甭推辞了,原本也是给你的,”小侯爷煞有介事地胡扯,“你带着防个身,我也好省点儿心。但若是在援军赶来前破了城或是宫中出现任何变故,及时通知我派人接应。”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推三阻四的,好似自己真的不让人省心。
宋昱暗自叹了口气,又陪着顾小侯爷闲扯了几句。
林恒办事干净利落,很快便带着一把通体赤红的佩剑来,连剑鞘似乎都泛着锋利争鸣的滚烫。他有些犹豫地递给顾宴,后者在小林管家啰嗦之前,转头就跑。
“拿着。”他一把怼到宋昱手中,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过,随意地摆了摆手,“林府兵器众多,这个你该趁手。别客气,不然你的粮草我也不便收下。”
信他才有鬼,这把剑,宋昱前世在林北驰寝房外室的墙上,不止一次见过。他不曾开口询问,那人也没有明说的意愿。若是换做上辈子矫情又别扭的小宋大人,丁是丁卯是卯,一定不会拿。可今生,他想开了。重生的是他,意欲逆天改命的也是他。是以,主动算什么,豁出去脸皮又算什么,死缠烂打先行一步的都该是他。
但凡有借有还,牵扯瓜葛,礼尚往来的机会,他一个都不愿错过。
宋昱大方接过,撂下一句:“多谢,告辞。”随即转身,利落而去。
顾小侯爷举目凝望,心中默念:“林北驰,没出息的玩意儿,小爷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星夜疾驰的镇北王莫名其妙打了几个喷嚏,朱大叔关切道:“少爷,身体要紧,歇歇吧。”
林北驰回首,跟着他身后连轴奔袭的都是隐云谷嫡系加上半路赶来的先锋营精锐,但此刻昼夜兼程亦皆面露疲态,更不要说勉强死撑的小沈大人。
之前,沈池阁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冒冒失失地往云南方向迎他,若非命好半路遇上朱大叔带的人,就算宋昱派给他的江湖人手再得力,恐怕也早被洗劫一空了。此番赶路一日三百里,林北驰原本打算留沈池阁与蜀州三万人马同行,奈何小沈大人读书人的性子上来,抵死不从。由头倒也在理,此刻未知京中确切形势,或许皇城忌惮林北驰之心不啻防范叛军。届时,需要一个能敲开城门之人。
“若是朝中疑大人受制或是投奔与我,更待如何?”林北驰未雨绸缪。
沈池阁:“局势使然,以死明志亦无不可。”
“……”林北驰无语扶额,无话可说。只得择选了几个身手矫健的亲卫,轮番骑马带着“视死如归”的沈大人。
“就地休息吧 。”林北驰勒停了马匹,环顾片刻,下令道。
训练有素的先锋营兵将自动在这一片平原空地上围出警戒线来,轮番巡防。其余人三五成群,各自补充干粮、随即休憩,百十人的队伍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林北驰亲自关照了沈池阁几句,便不做打扰,独自寻了个大树底下,闭目养神。他亦困乏倦怠,但一脑门子官司,如何睡得着。朱大叔带着先锋营归来,一定程度上让他始终吊在半空中的心稍许回落。但同时印证了最悲观的猜想以及最恶劣的形势,他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当初,始料未及,针对赤甲军主帅的偷袭竟然发生在北疆境内。是以,先锋营在得到密探讯息时,早于他们出发。朱大叔印证,与南疆手段如出一辙,刻意散播到探子眼皮子底下的消息属实,三年前林家父子三人战亡一役的确蹊跷。不仅涉及那位久居蒙古境内的当世四大高手之一,同时瓦剌联军的火药来历犹为可疑。朱大叔随即兵分两路,一路回北疆大营传讯兼待命,他亲自带着几十人的精锐深入敌营,潜伏多日,多番易容打探,又回到大丰境内,顺藤摸瓜,终于在东南沿海寻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但他们尚来不及刨根究底,更加急迫骇人的讯报一封一封拍至眼前。首先是林北安与林北驰在察哈湖遭袭,随之而来副将白慕于军中散播噩耗,借朝堂征兵剿匪之机,暗中调遣五万赤甲军向京都方向集结。而调查东南沿海地下火药制造作坊的过程中竟意外获悉,近半年时间,大量火药通过货船水运秘密流入京城。
至此,条条线索皆指向一个事实——几股势力交错纵横筹谋已久,核心乃京都皇城。
“小少爷,睡不着?”朱大叔陪林北驰在军中呆了整整三年,私下里仍改不过来称呼。
“嗯,”林北驰点头,干脆盘腿坐了起来,“叔,你陪我再捋一捋。”
“好。”
“南境有朱景陪同王妃坐镇,不日云朗也会赶回去,应该出不了大乱子。”林北驰自顾自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从赵将军那借的三万兵马我离京前兵部便发了调令,算不得擅动。但仓促行军,总需些时日。沿途各州府驻军多多少少都还卖林家一点颜面,况且形势未明,按理说不该有轻举妄动者,但亦不可掉以轻心。如今盘算下来,唯有时间与火药此二者为重中之重。”他已然许久未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千头万绪压在心底无从发泄。哪怕只是单纯地有个长辈倾听,都好似永不可及的奢望。
朱大叔从小看着何曦长大,对林北驰堪称隔辈亲,如何能不心疼。但他性子耿直寡言,不会说太多安慰人的话。
“若是能在京都破城之前赶到,那么拦白慕阻叛军,或可一试,”朱大叔仔细斟酌着应道:“火药一事,间隔日久,抓不到实迹,着实凶险。”
“嗯,”林北驰点头,“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嘴上逞强,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心急如焚到底是何滋味。
“少爷。”朱大叔欲言又止。
“叔,”林北驰诧异,“您有事不妨直说。”
“唉!”朱大叔喟然长叹,“差一点,只差一点,或许便能找到王爷及两位公子的骸骨。”
林北驰怔忡,“果然,不是沉湖。”
朱大叔咬牙切齿道:“鞑子费劲心机,怎么舍得任其沉湖。”
林北驰仰头,强行逼回眼角一簇簇聚集的水汽,“叔……你放心,”他哽咽断续,“我早晚会找到父兄,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