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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诛心 ...

  •   第六十章 诛心

      叛军首领段南山不仅指挥若定,火攻、箭阵轮番,攻势猛烈,但又不急于将城门破开。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与复仇,不仅要将猎物收入囊中,更要充分享受将其一点点逼入绝境的那种心理上的满足。

      叛军很讲信用,且战且停,每日至多三个时辰。但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禁军伤亡惨重。原本负责拱卫皇城及疏散百姓的兵将被召回守城,填补漏洞。面对口粮殆尽与屠城的恐慌,民乱逐渐压制不住。城中冲突升级,百姓的咒骂埋怨此起彼伏,一定程度上也动摇着军心。甚至出现了临阵脱逃的现象,袁培安不得不亲自阵前斩杀逃兵,方才暂时镇住了场子。

      如此这般,绝非长久之计。

      日前,谢太师下了军令,关闭皇城所有大门,不进不出。京中贵族官员自动分为两派,与朝堂牵扯深重,早已被化为外戚一党的重臣皆举家携眷留宿皇城,寻求最后的庇护。而一些清贵氏族,自诩中立派,深思熟虑后,选择居家闭门,以示与当朝政权划清界限,亦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两边不靠的异类,比如——平宁侯顾宴。

      顾小侯爷既不进宫,也未闭户,只是偷偷将母亲送至隐蔽处,与念儿一起,由樊大樊二带着林家死士守护,该是万无一失。而他则将镇北王府与侯府余下的亲兵凑到一处,统一调配,异常忙碌。

      如何能不忙,一半人手义务协助禁军巡防,一半人手护卫他日日于忘忧河畔搭棚子舍粥。若是太平日子里,舍粥赈济或许是个不痛不痒沽名钓誉的好活计。此时此刻,却堪称将脑袋别在裤带上,如履薄冰,不仅危机四伏且没事找事。

      俗话说,财不外露。如今京都在毫无防备下围城近半月,大家大户尚且捉襟见肘,百姓缸中早已粒米不剩。城中几处粮店初始不知死活竟打着趁火打劫大赚一笔的算盘,后见形势不对,又无能力自保,只得在被洗劫一空之前将存粮平价卖于勋贵权宦。

      顾小侯爷每日亲自挽起袖子在棚下盯着,不仅要维持秩序驱赶意图不轨之辈,还要防着贼眉鼠眼的窥探者跟踪闹事。

      幸亏镇北王府威慑犹在,哪怕林北驰不在京中,到底未有胆大包天者敢将抢劫的主意打到王府头上。也亏得赤甲军先锋营部分心腹紧赶慢赶,恰巧在围城前两日赶了回来。真正战场上百炼成钢的铁血战士往那站一排,足够震慑所有蝇营狗苟居心叵测之辈。

      说起来,这赈济的摊子摆起来纯属巧合。林北驰出征之前,两人从谢太师手里敲了一笔银钱,原打算一半购买物资,一半分批充作北境军费。乱世筹粮难上加难,先下手总没有错。于是,遣了办事稳妥周到的林恒带一队王府亲兵早早出城前往江南富庶地界采办。第一批物资堪堪押送回京,第二趟还未出门,便困在城中出不去了。是以,满打满算,也就够熬个稀粥支撑月余。时日再多,地主家便也无余粮了。

      小侯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卯时出摊,申时撤席。未赶上派发者,无业流民也好地痞无赖也罢,在林恒一张公事公办严肃脸的支配下,再一瞅身后九尺有余的王府亲兵,顿时什么闹事的想法都得偃旗息鼓,唯有明早老老实实早起排队方是正道。

      最初,排队领粥者以北城穷苦百姓居多。随着时日渐长,普通民众家亦坐吃山空。直至如今,城南的富户大族自己抹不开面子,倒是遣家中奴仆前来蹭施,省一碗是一碗。

      顾小侯爷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手下倒是一视同仁,勺子并未抖三抖。他心不在焉地忙活了一阵,就撂给林恒操持,自己躲到树下阴影里听墙根。

      “瞧见没,皇城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这不明摆着心里有鬼吗?”

      “你是说,那纸上写的,都是真事儿?皇帝老儿谋害兄长篡的位?”

      “诶呦呦,你们这些瓜娃子二十年前还不知在哪个娘们的腿肚子里攥筋呢。当年的秦王你们是没见过,那可是神仙下凡一般的人物。哪里像如今这个……”瘸腿老翁朝皇宫的方向虚指两下,“病恹恹的没出息。敢情是,”他低头捂嘴,悄声啐道:“丧良心,遭了天谴哦。”

      “瘸老六,你该不会是瞎说吧。凭你,也见得着秦王?”有人出声质疑。

      瘸老六不乐意,争辩道:“不信你回家问问,上了点人年纪的京中老人谁不记得。那年送秦王出征的百姓排得这条长街里三层外三层,我前一天晚上便候在河岸的大石头上,抢了个好位置,瞧得那是清清亮亮,可真着呢。”老头边说边比划,“秦王骑在高头大马上,足有元宝斋探出的台子那么高。穿一身银光闪闪的铠甲,别提多威风了。唉!可惜了啊。”

      随着这一声哀叹,引得周边听者也似身临其境,怨愤横生。

      “我说这些年怎么风不调雨不顺的,造孽啊!”

      “如今倒好,干脆躲起来,真到了破城那一天,咱们都得跟着陪葬。”

      “杀千刀的,我家里的娃娃还在吃奶,凭什么给他们陪葬?”

      顾宴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不出所料,先是战战兢兢的只字片语,再到民怨沸腾法不责众,下一步便是群起而攻之。最后撞破皇宫大门的,不一定是叛军,说不准便是这京中平头百姓。

      段南山不愧为史书上雁过留声的名将,有勇有谋。不然,当年护佑储君的重任也不会落到他肩上。可悲,人算不如天算。对于那一段铿锵的泣血声讨,顾宴持保留态度。倒不是心存偏颇,实在是襄顺帝那副窝囊样子,与心机深重的描述很难联系到一起。若是此般手腕,何至于被外戚拿捏至今。前朝失权,后宫空乏,连个私生皇子时至今日都不敢认回去。至于谢家,彼时嫡女已与秦王明修栈道,只差公告于天下而已。属实不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出力不讨好。

      思忖至此,顾小侯爷不仅又心烦起来。说起那位小皇子,主意大着呢,真是让人头疼。顾宴几次三番传讯,人家愣是躲在宫中置之不理。眼下都什么形势了,若是再没个动静,他便只好不管不顾,寻个月黑风高之夜,带人冲进皇宫抢人去。

      林北驰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人在京中出了差池,恐怕十几年的兄弟情,完矣。

      这小嫂子忒不省心,不如秦太傅的孙女瞧着妥帖,顾宴腹诽道。

      俗话说得好,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凡心中有鬼,必遭天打雷劈。此刻,一道冷飕飕的雷电正劈在顾小侯爷后颈。顾宴鬼使神差地转头,果然,被他心中暗自嫌弃的正主不期而至。宋昱站在远处街角,朝他优雅地招了招手。

      这是召唤小猫小狗呢?顾小侯爷叛逆心起,不乐意。“要不是看在打不过你相公的份上,侯爷我才没那么好脾气。”他小声嘟囔着走过去。

      “怎么才来?”顾宴先发制人,“我差点儿带人闯进宫里去。”

      宋昱诧异,“闯进去作甚?”

      小侯爷对此人的不知好歹略有不满,撇嘴道:“带你出来啊,镇北王嘱咐了,要护你周全。你若是掉了半根寒毛,我可没法交代。”

      宋昱哭笑不得,既有隐秘的甜丝丝,亦有委屈无奈。隔世而来,原以为自己铜铁之心刀枪不入。转头来,却跟个小媳妇似的,被林北驰一点小恩小惠搅得心潮澎湃。他自我反省着,一时语塞。

      “你自己若是做不到小心着点儿,便听话。如今街上什么局势,还敢一个人跑出来。你不晓得,眼下乱着呢,禁军缺兵少将的,根本管不过来。强抢民女的事,隔三差五就得出几桩。”

      宋昱被触了逆鳞,冷淡道:“我非女子。”

      “那倒是,”小侯爷毫无觉悟,直不楞登道:“但你长得好看啊。”

      宋昱算彻底败给他了,前世今生,他俩就不可能唠到一块去。

      “我在宫中尚且周全。”宋昱转开话题道。

      “欸,对了,”顾小侯爷果然被引开注意,“宫门不是都落了锁,你如何出来的?”

      “留了一扇偏门,东厂幡子尚需出入。”

      顾小侯爷侧首,打量着宋昱,咽下了心中疑惑。或许他先入为主,小瞧了这位小皇子。

      宋昱没空跟他啰嗦,直白道:“我府中地窖存了一些粮食,这是钥匙,供你调配。”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都是朝廷该做的事。不然百姓都吃不上饭那一日便是群起攻之之时。可谢岚却选择了紧闭宫门,可见,皇城中亦寅吃卯粮。与大多数人的悲观无望不同,宋昱坚信,他需要做的只是竭尽所能,拖延时日。原本打算在倚红楼前搭设赈济的棚子,既然不谋而合,便辛苦顾小侯爷能者多劳好了。

      顾宴茫然接过,宋昱这短短一句,沉甸甸的,字简意深。傻子才不知,如今形势之下,口粮是比金银更加稀罕的保命财。将存粮交到他手上,堪比交命。

      顾小侯爷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揣入怀中,不再追问。人家交付的尚且爽快,他矫情个什么劲,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要回宫了,去镇北王府暂避。哪怕城破,府中兵力足以护你平安出城。”顾宴劝道。

      不出所料,宋昱摇头,“我在宫中尚有牵扯。况且,”宋昱略顿,随即笃定道:“援军会来的。”

      顾小侯爷蓄意唱反调,明知故问:“哪里来的援军?”

      宋昱冷静反问:“小侯爷是对镇北王心存猜忌?”

      顾宴意味不明地觑着宋昱,“王爷非是意气感情用事之人。”未尽之言,宋昱若是认为林北驰会为了他千里勤王,恐怕是有些自作多情。

      宋昱定定地与他对视,目光灼灼,字字珍重道:“侯爷此言亵渎了镇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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