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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围城 ...


  •   第五十九章 围城

      偌大的皇城,昏暗破败,泛着掩也掩不住的腐朽之气。明明高墙明瓦尚且全乎着,却又似到处漏洞百出,只待外力逼近,一个手指头便能戳穿这纸糊的宫防。

      叛军于十日前突然兵临城下,骤起发难,从四面八方将整个京都团团围住,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来自东厂幡子的最后一封军报综述,这伙叛军显然有备而来。之前中原各府民乱看似杂乱无章各自为政,实际上皆为叛军授意下的扇风点火,一边麻痹神经掩人耳目,一边分时分批不着痕迹地向京都靠拢。直到主力集结完毕,一举攻城。

      如此严密且隐蔽的手段,周全完整的谋划,绝非意气用事的农民起义。往深处想想,甚至北疆的乱子、南域的牵扯,恐怕都与这伙叛军脱不了干系,弄不好皆是在为这一出围城打掩护。而这一封姗姗来迟的军报,若非有意,恐怕亦放不进来。

      京中各家惶惶不可终日,之前花了大价钱从户部手中买到文牒,事先将家眷细软送出京的世族、官员,此刻多多少少侥幸后怕。而大多数百姓仿佛一夜之间晴天霹雳,恍恍然没头苍蝇一般乱成一团。

      留守京中不足万人的禁军队伍分为三批,一批协助东厂近卫护佑皇城,一批拼死与攻城的叛军浴血奋战,余下一批走街串巷,压制趁乱打劫的暴徒,疏散碍手碍脚的百姓。

      初始,虽遭围困,朝堂之上尚且压得住。袁培安虽说年轻,到底这些年实打实地深入军中历练,关键时刻雷霆手段,顶得上去。朝中上下颇为庆幸,随之对宋晟的前瞻手腕刮目相看。

      往来的斥候传小袁将军信报:“叛军火力虽猛烈,然观其战法,人数至多两万,不足为惧。禁军全力以赴扛过三日,待京郊大营援军就位,前后夹击,定一举歼灭之。”

      袁培安信誓旦旦的表态无异于雪中送碳,令焦头烂额的朝堂暂时定下心来。京营陈兵四万,足以平叛。

      “太子殿下高瞻远瞩,小袁将军的确是可造之材。经此一役,前途无量。”借机阿谀奉承者甚众。

      “三日而已,怎么都挨得过去,实在不行,京中各府家丁亲卫谨供差遣。”送口头人情者亦不在少数。

      “这京郊大营的裴统领到底老迈迟滞,都让人家打到家门口来了,动作还如此缓慢。待此番危机解除,看来军中是该整顿整顿,多给年轻将领些机会了。”趁势踩高捧低弄权之人从未缺席。

      宋晟始终锁着眉心,不置可否。谢岚早已面色铁青,亦不多言。向来存在感极低的秦太傅依旧半阖着眸子坐在丹壁之下的阴影中,好似有他这个人没他这个人,围城解困与否,皆无动于衷。此三人不发话,底下天花乱坠皆成不了气候,一点点讪讪地闭上了嘴。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此般各怀鬼胎短暂的平静,也仅仅维持了三日而已。果如袁培安所言,禁军于三日内竭力抵抗,在叛军猛攻之下,即便兵将折损过半,未曾有一处城门失守。然而,此乃极限。三日之期本留足余地,京郊大营哪怕之前再失察迟滞,但三日一回往来换防的队伍也该发现端倪。大丰军律,无请奏不可擅自动兵。然京营与禁军拱守京都皇城,有非常形势下的自主权。若奏请出兵的折子无有回复,判定中枢危矣,即可兴兵,时限亦为三日。

      大营距京都不过三十余里,整兵出师一两个时辰足以。

      是以,之前刻意忽略粉饰的置之不理并非严守律法。甚至叛军纷至沓来,亦非疏忽职守。一切的一切串联成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黑网,此时此刻,众人方才醒悟继而绝望,不会有什么援军,他们都将被困死在这座浮华而朽落的古城中。

      “京郊大营的援军怕是等不到了,守城禁军尚余五千战力,是死守还是出城硬拼,将军请殿下旨意。”大殿中浑身血腥的禁卫将领跪于阶下,奏请皇命。

      依袁培安的性子,定是倾向于拼死一战。但他此刻非凭一腔孤勇可予行事,他身后站着整个京都百姓与大丰百年积淀。一旦兵败,便不是一城一池之失,是翻天覆地,改朝换代。这样的决断,不是他一个禁军主将有权裁定的。

      宋晟于燃眉之急中,尚存一丝欣慰,他一手苦心栽培的小将军成长斐然。

      殿上众人由惊诧到无望不过一瞬之间,人在走投无路的境遇之下,往往趋向于死死抓住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奢望,自动忽略那些指向深渊的细节。实则,叛军几万人集结,如此大的阵仗,穿境而过,京郊大营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而攻城三日,火炮战车乌烟瘴气,又如何充耳不闻。

      哪里来的援军,不会有援军,其实每一个人心底都清楚。反观袁培安最初的军报,恐怕也不过是情急之下意图拖一日算一日的权宜之计罢了。

      时至此刻,所有的遮掩拖延皆穷途,真真到了图穷匕见生死攸关的境地。

      宋晟心中已有决断,在他开口之前,谢岚抢先堵道:“太子身份贵重,当以大局为先,不可轻易涉险。”

      “敢问太师,”宋晟冷静道:“何为大局?”

      谢岚不卑不亢,“太子储君乃国之根本,殿下在,大丰不亡。”他自动忽略了襄顺帝的存在,亦无人觉得不妥。

      “太师的意思,”宋晟冷笑,“是要孤弃朝堂弃众卿弃百姓而不顾?”

      谢太师理所当然,“若局势使然,储君安危胜于一切。”

      “难道眼下局势尚不算山穷水尽?”太子与国舅你来我往中,底下议论渐起。

      “京营靠不住,那放眼四海,便没什么指望了。”

      “姓裴的不是太师心腹吗,怎么会与乌合之众的叛军勾连?”

      “你瞧这步步紧逼全盘运筹的架势,哪里像是乌合之众?”

      “难道是正规军?那除了北疆的赤甲军,京郊大营来了只怕也是废物。”

      “嘘,怎么可能,若是你全家不明不白地被灭门,不等着落井下石,还冒险勤王?别做白日梦了好不好。”

      下边叽叽喳喳皆是丧气话,对于宋晟与谢岚的争执,无人站队,亦无劝阻或是帮腔。

      这边呜泱着尚争不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的噩耗震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心理。

      京营救援无望的当口,叛军亦短暂地停止了进攻。守城军将尚不及喘口气的间隙,铺天盖地的箭羽破空而至,非为袭击,每一只羽箭之上皆绑了无数封白纸黑字落地有声的檄文。

      箭羽纷纷扬扬,堵不住挡不下,不用半个时辰,便在大街小巷、将士百姓间流传开来。一时间流言四起,躁动不安。

      此刻,飞奔而至的禁军副将手里抓着几帖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张,涨红了脸,却不敢如实读出内容来。

      谢岚不耐,一个眼神示意,高禄亲自上前,取下副将手中檄文,先送至太子手中,又给谢岚、秦太傅各自递上一份。

      三人缄默读罢,神态各异。宋晟强压着怒意,扯着檄文的指尖禁不住战栗。谢太师面上阴晴不定,垂首立着,任谁也看不清神色。倒是秦太傅出乎意料地上心,令人取来琉璃镜,细细读来。

      “一派胡言!”宋晟紧咬着臼齿,从嗓子眼儿中挤出怒声道。

      谢太师倒是很快恢复镇定,面对前后左右探究的目光,大方地将手中文章传阅下去。既然市井百姓皆人手一份,堵是堵不住了,此刻愈是遮掩越是显得心虚。

      叛军檄文在大殿中快速流转,所过之处,不由自主地倒吸冷气。

      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言辞犀利、有理有据,先礼后兵,兼具煽动威胁,不可谓不是一篇荡气回肠的好文章。执笔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而一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叛军来路,交代得很清楚。自称“义军”首领的既非民间草莽、亦不是手握军权的封疆大吏。此人姓段名南山,乃大丰当朝数得上名号的猛将。先帝年间正二品的龙虎将军,二十多年前随秦王出征的副将,从东海死里逃生,忍辱负重多年,方才卷土归来拨乱反正。

      文中揭露当年秦王亲征队伍遭人刻意戕害投毒,以致军中瘟疫横行,全军覆没,矛头直指襄顺帝与谢家。

      此番起义,乃是正义之师,匡扶天理公义。旨在替天行道,严惩罪魁祸首,以慰万千冤死英灵的不安魂魄

      奉劝禁军统帅弃暗投明,大开城门,交出襄顺帝一脉及谢家满门,旁人一概不做牵连。若是执迷不悟,则每日攻城三个时辰,城破之日,血洗屠城,一个不留。

      妙哉。

      洋洋洒洒一张薄纸,威力不啻千军。急速瓦解了本就松散的京都人心,成功地将皇族与外戚推向整个都城安危的对立面。

      杀人,诛心,棋高一着,上兵伐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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