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风雨欲来 ...
-
第五十八章 风雨欲来
京都皇城,庙堂之上,嘈杂如菜市场。
太子宋晟甫一归京,襄顺帝立即“龙体抱怨”,自动自觉地让出辅国之位,安安分分地窝去后宫修道种田。
宋晟这一次回归,心照不宣地不再隐锋藏芒。北疆隐而不发,南境虎视眈眈,中原民乱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乱成一锅粥的局面,谢岚独木难撑,甥舅二人暂时从针锋相对的前情中偃旗息鼓,不得不风雨同舟互相帮衬。
宋昱冷眼旁观一众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每日不是唉声叹气便是危言耸听。此般局势下,尚不忘捞油水,每一笔救灾平乱的银子拨下去,不被盘剥个三五成,都出不了京都的大门。积重难返,无力回天。
宋昱仰望着高高的丹壁之上宋晟一刻也松不开的眉心,不禁心下慨叹,上一世他算得上时运上佳。登基时,虽百废待兴,但终归四海初平。否则,如今形势之下,恐怕神仙亦无能为力。
感慨之余,宋昱心中困惑尤甚。前世,隔着一个林北驰在中间,他与宋晟其实并无多少机会正面冲突。而他尴尬的身份,鄙夷者追捧者皆有,拉拢有之下绊子亦有之。可归根结底,并无直接来自他这个皇兄的恶意打压。宋晟即便与林北驰政见不合,明刀明枪地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除去涉及公主宋曦如婚配那一遭,细究起来,亦不曾暗地里使些魑魅伎俩。
上辈子,宋昱对宋晟最初且贯穿始终的反感,大多源自其身上笼罩纠缠,挥之不去的极端与矛盾。即便处事并未出大格,但阴冷暴虐之气环绕周身,非仁君之相。而今生,三年前的当下,他从宋晟身上完全看不到前世那个阴郁太子的半点影子。作为储君,他风仪翩然落落大方,见解手腕就算稍显稚嫩,依然不难看出曾被作为王朝继承人用心培养下的临危不乱举重若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至少不会似他赶鸭子上架般捉襟见肘勉力为之。
是以,何种变故导致宋晟性情大变?
宋昱走神思索间,今日早朝在鸡飞狗跳中散了。与前世入仕时的惹眼不同,眼下无人在意他一个翰林院小小编修。一旦南疆失守,林北驰与宋晖联手北上,北境赤甲军绝无袖手之理。届时,这朝堂中绝大部分的人都没什么前途活路。因而,宋晟谢岚无暇忌惮他,襄顺帝估摸着亦觉得将他塞进朝堂已然仁至义尽。就连破格跟着上朝的机会,亦是他塞银子通融而来。
宋编修随着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员涌出大殿,他走在最后边,沿着人烟稀少的小路慢慢向宫门外溜达。不出所料,沿途一个小太监故技重施,撒了一壶送往后宫的牛乳到他身上。于是,小宋大人顺理成章被阻了脚步,带到偏僻的厢房换衣裳。
刚刚解了禁闭的汪顺毕恭毕敬地等在房中,隔着屏风与宋昱禀报。
汪顺:“坤宁宫那边暂时消停了,太师去过之后,两人大吵了一架。皇后娘娘如今已被私下禁足,看情形,太子知晓,并无异议。”
宋昱迟疑:“按理说,谢太师不落井下石就算难得,”,他自嘲笑道:“没道理护着我吧?”
汪顺谨慎回道:“或许是眼下局势危机,不欲节外生枝罢了。”
宋昱思忖良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下意识“嗯”了一下,示意汪顺继续。
“如今宫中人心惶惶,不乏危言耸听之辈,亦有私下里偷抢各殿珍宝,逃出宫去的。前日里,高公公杖毙了几个奴才,方才将这股歪风暂且压下。”
“何止宫中,这一个月来,户部便靠卖通关文牒填补国库。”宋昱叹声道。“人心动荡,压制非长久之计。”
“公子……”汪顺称呼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有话直说,”宋昱边整理衣衫边坦然道:“与我不必藏着掖着。”
汪顺走到门边,确认安全,方才慎重道:“公子,您好似并无惶急。”
“我,”宋昱停顿片刻,斟酌着言语。从面上看,他的确该焦心忧虑,毕竟若是宋家的天下被推翻,他这个尚未过明路的私生皇子更是没什么倚仗了。他为何笃定林北驰此时不会反,这是个极其难以解释清楚的问题。总不能说,他上辈子不是这个节骨眼上反的吧?
宋昱思忖良久,最终简短地实话实说道:“我信镇北王。”
屏风外,汪顺沉默半晌,未再追问。宋昱拾整好衣衫,踱步出来,见汪顺正端着几件上好的玉石摆件。
“这是?”宋昱诧异。
“公子放心,来路干净。”汪顺低眉道:“这是高公公近来赏的,近日里他将手里的珍玩散出去不少,恐怕也是抱着不祥的预判。”
“那你便好生收着,”宋昱不解,“你虽帮我做事,但不必搭上自己的身家。”
“不是,公子,”汪顺有些难以启齿,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这是替家姐还您的,请务必收下。”
宋昱:“……”这人还真是,丁是丁卯是卯,两辈子都没变过。之前,宋昱急欲筹钱,汪顺关在宫里,他自己面上不便身体亦不便,于是拾掇了家中绝大部分值钱的物件,让凤姑姑送去倚红楼汪妈妈那里,拜托其尽快帮忙脱手。汪妈妈趁火打劫,要了个狮子大开口的价码,他应了。
看来,汪顺这是刚刚得知此事,替其姐找补来了。这二人,一个视财如命来者不拒,一个规规矩矩取之有道,还真是有意思。
“汪顺,抬头,”宋昱正视他,严肃道:“我与汪妈妈之间乃你情我愿的买卖,明码标价。她老人家确然生财有道,但未曾欺瞒与我,你完全不必如此。”他摇了摇头,将汪顺端在手中的瑶盘推回去,“自己留着傍身吧,再啰嗦我可翻脸了。”
汪顺踟蹰须臾,点了点头。宋昱虽看上去弱质风流温和无害,但实际上杀伐果断,说得出做得到,这一点汪顺早已知晓。
他放下手中物件,嘟囔了一句:“下回公子若是交易,可千万莫要再找她。”
宋昱忍笑,“晓得了。”
汪顺之前照宋昱吩咐寻来的江湖人士颇为得用,派去沈池阁那儿一些,近来人手紧张。二人又各自交代几句,宋昱便独自离开。
他信步踱至主道,遥遥望到太子仪仗匆匆而过。
宋晟这几日几乎未睡过囫囵觉,此刻被朝臣们乌烟瘴气闹了一大通的脑子昏昏涨涨。马车中,他倚在月沉肩上,暗卫尽职尽责地替太子揉着太阳穴。
“禁军那边如何?”宋晟阖着眼眸问道。
“尚可。”月沉讲话一贯凝练,想了想,又补充道:“培安堪当大用。”
“嗯。”宋晟意味不明地发出一点鼻音,“痼疾在京郊大营那里,太师不会再让步。”
月沉手下稍顿,轻描淡写道:“不若我直接宰了京营主帅,到时,不换也得换。”
宋晟蓦地睁开眼眸,横了他一眼,“那是朝廷命官,二品武将,岂是说杀便能杀的?”他拂开月沉的手,不悦道:“月沉,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月沉侧首,避开宋晟凌厉的目光,不说话。
太子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强行转过头来,月沉雪白的皮肤上顿时红了一片。
“你若无法无天,我便亲手掐死你,信不信?”宋晟威胁道。
月沉半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许久,憋出一个字来,“信。”
宋晟甩手,烦躁地踢了月沉一脚,“下车,碍眼的东西。”
月沉一刻未停,掀开车帘,从并未停步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宋晟火冒三丈,随即抬手掀翻了车厢中的小茶台。
不长舌头的玩意,说句软话能死吗?他恨不得即刻追下去将人拖回来甩上几十鞭子,向窗外一觑,却已然来到坤宁宫宫外。
宋晟缓了几息,先行招来皇后宫里的内监总管。
“母后心绪如何?”他问。
“娘娘……”总管咽了咽口水,猛擦着头上的汗珠,不知如何作答。原本皆是七窍玲珑之人,奈何近日风云突变,生怕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
“实话实说,”宋晟头疼,“孤没空在这儿打哑谜。”
“是,是,殿下,”总管噗通跪下,“娘娘近日里忧心燥郁,往日里最得心意的李嬷嬷眼下正罚跪呢。”
“还有吗?”
“还有,还有,娘娘召公主几回,公主皆闹着性子不肯来,娘娘亦……”
“好了!”宋晟烦躁地打断,每日里前朝鸡犬不宁,后宫这娘俩还给他添堵,再加上如缩头乌龟一般躲起来的襄顺帝,简直没一个省心的。
“殿下,还去……”
车夫小心翼翼的话未说完,宋晟一摆手,“回东宫。”
千里之外,林北驰按宋晖交代,且逃且躲,数日追逐,果然穆衍川轻敌冒进,被他诱敌深入,击杀于瘴林中。他往来南疆一路,快马扬鞭避开耳目,算上这些时日,与京中往来消息难免迟滞。甫一露面,密信如雪片纷至沓来。
叛军兵临城下,京都已被围困旬余。
满心满眼皆盯在林北驰身上,不遗余力地忌惮南北联手起兵的京都朝堂,猝不及防,被横空出世的起义军围了个密密箍箍风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