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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沐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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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沐王府
镇北王妃、隐云谷传人何曦亲手锻造的双龙匕上各有一颗浑圆的夜明珠,乃大婚时谷主所赠。这些年,陆陆续续补贴军费家用,尚算丰厚的嫁妆所剩无几。这两颗珠子,她一直未舍得变卖。给宋晖做生辰礼时用了一颗,剩下一颗本打算留作不时之需。谁知老三那个败家子儿,抽得什么疯,非要一柄一模一样的。
此刻,一对本该见血封喉的利器,却温柔缱绻地并排倚靠在一起。两颗夜明珠发出幽幽柔光,如诉如泣。
林北驰怔怔地望着墙面上悬挂的物件,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着那些遥远又模糊的画面,好似有一张无形的黑纱将往事罩得严丝合缝却又遮不住影影绰绰地显现。
他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冥冥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引导他催促他。
“那,”他顿了须臾,有些艰难无措,但仍旧说出了口:“那只小虫子是被虏来的灰隼吃掉的。当时,三哥陷在鞑子的偷袭混战中,他不是故意的。”
没有意外,未曾震惊。
宋晖平静如水的眸光的确现出细微的波澜,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被一颗小石子击碎,水波荡漾稍许涟漪,旋即隐没。宋晖眼中有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果真如此的了然,独独无有惊慌诧异。
林北驰刹那间如揭开纱雾,不忍直视内里珍贵而又残忍的现实。都是人尖上的龙子凤雏,哪里那么好骗,何来轻信误解,之所以信了、妥协了,认命了,不过山穷水尽,行至末路而已。
三哥是这样,小哥亦然。
林北驰脑中如万马奔腾呼啸而过,冲击得肝胆碎裂五内俱焚。他回想彼时三哥压抑的痛楚,恨不得将自己撕碎了塞回去。为什么他不懂,他如此粗心迟钝,哪怕是多追问一句也好,以三哥的性格,或许忍不住会说下去。
即便,就算和盘托出亦改变不了丝毫。可如若有人理解过祝福过,这段隐秘而晦涩的情感,三哥在离开前,会不会稍稍释怀?
林北驰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又实在不知该说点什么。
“三哥,三哥那阵子总是受伤……他怕……”
“小哥,父亲,母亲舍不得你的,尤其父亲,常常念叨……我娘的性子你也知晓,万事都没什么顾忌的……”
“对了,父亲最后一封信上提到过,让娘替二哥说亲。他说三哥的性子没人受得了,不若随他心意好了。娘还未来得及回信,想来也是同意的……”
“我……”
林北驰说得磕磕绊绊,哽咽断续。他无助地像个孩子,怔怔地望着宋晖。小哥依旧是好看的,只是瘦了许多,眸中似压着千钧重担,不复少年时的澄澈轩昂。曾经那样意气风发而又温润如玉的翩翩皇子,不骄不躁随遇而安,从未怨天尤人。堂堂先皇嫡子,心甘情愿替薄待他忌惮他的大丰朝堂固土守疆。
不,非是替朝堂替世家,宋晖守的林家守的一直是国土百姓,万户千家。
这样的小哥,方才与他心目中独一无二潇洒恣意的三哥,配得上。
“小哥……”林北驰无言以述,他不再是孩子,他该学会父兄的隐忍担当。
宋晖无声地叹了口气,温和道:“小驰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北驰短暂的懵然,下意识摇头,又茫然否认,“不是,没有。”
宋晖失笑,“那便是有。”
林北驰抿紧唇线,无言以对。
宋晖轻轻抬起手臂,铁索随之哗啦啦作响,他无奈地放下意欲揉林北驰发顶的手,柔声道:“我们家小四长大了。”
来时的路上,林北驰也曾辗转犹疑,他未有过心动的经验,他迷茫困惑。担心自己被欲望与美色、愧疚与责任一时迷了眼,误人误己。他更怕人家付出良多所求,是他给不起的。
“小哥,”林北驰踟蹰片刻,鼓起勇气道:“我倾慕的人,也是一位公子。”
宋晖骤然失神,片刻后,叹息道:“也罢,你心悦便好。”
林北驰摇头,“我不会喜欢人,今后还需小哥提点。”
宋晖苦笑,哪里来的什么今后,他这辈子一塌糊涂的爱恋又如何提点。他勉强点了点头,不去说破。可林北驰何其敏感,他似乎预感到什么,语调略微急切道:“小哥,如今府中是何情形,不若我们先出去,再行从长计议?”
宋晖未置可否,只是定定地望着林北驰,既有打心底里对手足的眷恋疼爱,又仿若透过林北驰终于寻到了爱人失落许久的一点点影像。无助而苦涩,欲罢不能。
“我的人已经带走了嫂夫人和小世子,你放心。”林北驰见宋晖不应,以为他在权衡担心。
小哥依然不动如山,林北驰有些急了。
“小四,”宋晖淡然开口道:“府中一切如常,除了我这方院落。莞儿或许会起疑,但平日里我与她往来甚少,衍川乃她同胞兄弟自有通融圆润之法。你今日如若未至,恐怕阖府上下皆被埋在鼓里。”
换句话说,沐王府上下以及军中将领皆被蒙蔽,且以为,王爷的确急怒攻心,病了。而近日所传军令,道道夹着雷霆万钧的怒火,亦被想当然地理解为,宋晖为了林家,决意与朝廷翻脸。
林北驰稍作思忖,随即之前不解之处豁然开朗。宋晖论智计胸怀手腕皆是人中龙凤,又已扎根南疆整整五载,断不该落入此般无人应援的境地。但随之而来的,林北驰更加困惑。宋晖非是多疑之人,但也绝不会没有防人之心。这穆衍川能够在宋晖完全未设防,亲信心腹皆不在身侧的情况下,偷袭得手。如不是身手已入化境,便是寻到了突破宋晖心理防线的巧妙由头。
林北驰心底一惊,联系到之前朱大叔的传讯,难道北疆南域的变故,非是巧合?
“小哥,那姓穆的狼子野心,你怎会着了他的道?”
宋晖无声慨叹,失落道:“彼时,京中消息传来,我的确悲愤交加,这幅残躯亦不争气,病了一段时日。便是在那期间,他代我处理一些庞杂军务,以至于一点点无人质疑。”
“云朗呢?”林北驰追问,云朗乃宫中暗卫翘楚,从小便陪在宋晖身边形影不离。林征将人带去北疆时,只留下他一个贴身侍卫。
“云朗,”宋晖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我病中得到密探传讯,三年前,王爷与二哥、北宁战亡一事,别有内情。我无法亲往,便遣云朗前去。当夜,穆衍川在我汤药中做了手脚。”
“哐当”一声,林北驰碰掉了手边杯盏,茶汤泼洒一地。
宋晖当即领会,这些日子他反复斟酌推演,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是最坏的情境。
“莫非,北疆亦得到了同样的讯息?”他抱着一丝侥幸确认道。镇北王府的暗网与他培植的密探皆非泛泛之辈,所得讯息若是漏洞百出,也骗不了他。消息属实,只是放出线索来的时机过于巧合,叵测之心昭然欲揭。之前,他尚且犹疑,无从断定对方居心。
此刻纵观全局,恐怕,京都危矣。
向来有贼心没贼胆,贪心有余勇气不足的穆衍川骤然发难,亦是其中重要一环。目的,如今看来,便是将林北驰引开。
林北驰面色凝重,亦是同样心领神会,瞬间将当前局势贯通。
他点了点头,“我与大哥出发当日凌晨,朱大叔亦得了同样讯息,带着先锋营精锐追查而去。”
“小四,”宋晖起身,严肃道:“你必须即刻启程,否则,怕是要变天了。”
“好。”林北驰丝毫未迟疑。
“小驰,”宋晖突然顿了顿,忖度片刻,直白道:“宋氏王朝,有愧于镇北王府。”
林北驰抬手止住,“小哥,你我兄弟之间,无需避讳。帝王孱弱外戚当道,的确称不上太平盛世。然,宋家子孙非残暴不仁,当下也未到穷途末路势必改朝换代的局面。乱世,最终遭殃的终归是百姓。”他面朝宋晖,坦然道:“小哥,你之所想亦是如此。”
宋晖既心酸又释然,欣慰地重复道:“我家小四,果真长大了。”
“去吧。”小哥喟叹道。
林北驰一愣,“小哥不随我离开?”
宋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林北驰陡然一惊,他惶急道:“小哥莫要担心,我带了隐云谷中的高手来,甭管这链子什么质地都有法子,大不了把墙拆了,我一定能带你走。”
“不必了。”宋晖平静道:“南疆驻军失察无为,任东吁人攻破万仞关,我乃主帅,罪责难逃。”
“是穆衍川假传军令,与小哥何干?”
“嗯。”宋晖眸中精光一闪,“此人狼子野心,篡位夺权犹可通融,投敌卖国绝无姑息。小四,兄长有一事相求。”
林北驰蹙眉,“小哥何出此言,吩咐就是。”
“穆衍川其人胆小且愚蠢,若是察觉吾与王妃世子皆逃匿,必定大惊失色,还不知要捅出什么篓子来……”
“可,”林北驰下意识不欲宋晖说下去,却被小哥的一个眼神止住。
宋晖轻描淡写道:“将你从京中骗出来,他该是已完成与对方的约定,接下来最担心的便是事情败露。我有把握激他亲自带人追击你,他身边亲卫不是隐云谷诸位对手。”小哥冷静道:“小驰,替我杀了这个不忠不义的祸害。”
“好。”林北驰一诺千金,“可,小哥你不可留下,那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宋晖不欲隐瞒,“是,杀人灭口是他最好的选择。”
“小哥!”林北驰口干舌燥,他无措地伸手急扯宋晖衣袖,又不敢使力,生怕碰到伤口。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他呼吸困难,手中单薄的触感抓不住似的,便要随风而去。
“此事只有我来背,才可归结为意气用事,贻误战机。”宋晖从容剖析,“否则,沐王府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
“不,”林北驰执拗,“什么清誉也不值当你用性命来换。”他病急乱投医,“小哥,你想想王妃,还有你的小世子。”
宋晖眸色黯然,低声道:“莞儿都知晓,你替我告诉她,世子姓穆,归王府本家,不必顾忌,我无执念。”
“我不,”林北驰心口战栗,几乎带着哭腔,“我不替你传话,你自己去说。”
“小四,”宋晖无奈,“老王爷于我有知遇之恩。”
“我不管,我不管,”林北驰恨不能撒泼,“小哥,你想想我好不好,我没有亲人了……只有你……”
宋晖抬手,轻柔地揉了揉林北驰发顶,叹息着嘱咐道:“小四,若确定心意,莫要错过。”
“抱歉,小宁,无法替你照看小弟。”他在心中道。
“我,”宋晖颤声,“太,想,他,了……”
……
许久,久到等在院中的朱景出声提示。
林北驰颓然地松开了手,终究,他连小哥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