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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情蛊 ...


  •   第五十六章 情蛊

      滇南多密林瘴气,终年潮热。打小便在北疆的风霜飞雪中摸爬滚打长大的青年,一路马不停蹄,到了王府,即一病不起。然而,已然病入膏肓的老王爷等不了。宋晖勉强能够起身,便一头扎到军营了,堪堪在老爷子去世前,将南境驻军军务算是全盘稳妥交接。

      殚精竭虑,寝不安席。一年之内,宋晖整个人瘦脱了相,几乎日日与药汤针石相伴。军营防务耽误不得,私事亦拖了再拖。虽说,当初老沐王只是拜托他竭力照应家族,是否娶穆家女儿,并未强求。

      然而,既然他的人生已全然无望,付出多少妥协多少,又何必再矫情。断得干干净净,也好。穆家侄小姐亦是个识体明理的,宋晖坦诚以待,两人立好边界达成协议,互惠互利。年底,王爷一咬牙便上了请婚的折子。

      亲王大婚乃举国瞩目的大喜事,成亲者又是宋晖,朝中从上到下,除了极少数的先后母家拥趸之外,皆乐见其将自己牢牢拴在南疆那片蛮荒之地。如此渲染兄友弟恭天家胸怀的良机,怎能错过。于是,从京都赏赐而下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光是礼部派来协助筹备大婚的官员侍从便凑足了百辆车架,泱泱荡荡而来,这司庆大典自然是要事无巨细敲锣打鼓地筹措一番。

      是以,当林北宁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而来时,大婚尚在红红火火地筹备中。

      宋晖既意料之外,又似乎并没有那么得意外。不管不顾,是那人的行事作风。当初,是他面对镇北王夫妇无地自容,是他先行逃避退缩,是他撂了狠话拍拍屁股逃到这海角天边来。如今,感动归感动,可他已然配不起林北宁不顾一切的丹心痴情。

      林北宁也不是未有怨恨,不是不曾赌气。凭什么他拼着一身剐也要抗争的命运,豁出去大逆不道也想保护的爱人,却头也不回地将他扔在原地。他不甘心,他痛心疾首,他灰心丧气。

      宋晖,你不是人!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抵不住思念。他白日里练兵习武,夜里相思之苦如百蚁附身,蚀骨灼心。军营里到处都是宋晖的影子,府邸的每一个角落皆是二人甜蜜又禁忌的回忆。林北宁无时无刻不感到喘不上气来,压抑得几近疯魔。

      小哥,你好狠的心……

      直至南疆沐王府大喜的传闻漫天飞舞,他一刻钟都等不了。林北宁于父亲房外长跪谢罪,毅然决然,此生无悔。

      一路上风餐露宿心酸颓废,他恨自己动心早爱得甚,他怨宋晖这个负心弃义半路打退堂鼓的逃兵。他有一肚子埋怨和满腔的愤恨,他要当面指着鼻子质问,讨个天理公道。可所有的怨愤都在见到那人的一刻土崩瓦解,思念泛滥成灾,心疼如决了堤的潮水铺天盖地。

      原来,见他过得不好,比他不要自己更加难以忍受。

      “怎么瘦成这样?”林北宁吸着鼻子,怒嗔:“沐王府是揭不开锅了吗?”

      宋晖久久无言,眼神却再也无法从狼狈不堪的青年身上移开。

      林北宁就似一只鼓足了气的纸老虎,面上极致理直气壮,内里到底心虚。甫一迈入昆城,便用身上唯一最值钱的物件换了一对南疆俯拾皆是的蛊虫。林家子有一个算一个,素来节俭,这笔豪奢的交易堪称一生一次,绝无仅有。好不容易逮到一只肥羊的老巫医口沫横飞天花乱坠,“公子,您就擎好吧,情蛊深重,没人逃得了。”

      林北宁咽了咽干涩的唾液,病急乱投医地反复确认:“这蛊虫不伤身,是吧?”

      老头故弄玄虚,“欲使蛊,必心坚情深,一点苦吃不得,老朽劝公子还是三思。”

      “不是,”林北宁摆手,“我不怕,我怕他……”

      巫医蛊惑,“这情蛊虫分雌雄两只,乃是一对,其中一只会先行苏醒。公子瞧,这只雌虫昨日便睁眼了。”

      林北驰顺着巫医所指,果然一只眯着眼的小甲虫趴在另一只沉睡的背上。

      老头捋了捋胡子,“将先行苏醒的一只蛊虫于三日内服下,再将另一只送予心上人,是南疆苗人表达真心的手段。这样,宿主若是变心或是身死,顶多另一只蛊虫随之而亡,于爱人身心无碍。公子若是大公无私,又怕伤了心上人,不若如此?”

      林北宁眉心拧成一整条麻花,“那岂不是仍是我一个人上杆子,你当我傻?”

      “哈哈哈,”老头大笑摇头,“那公子还装什么纯情,逼人一同服下就好,要么同生共死,要么变心者亡。”

      “我,”林贝宁要纠结死了,前二十年加起来的摇摆不定都没有这一刻多,“我不愿逼他。”

      “那便不急,”老巫医终于良心发现,善解人意一回,安抚道:“三日之期过了,便需两只蛊虫全部苏醒,各自吞服方才起效。这只雄虫苏醒尚且要等个一年半载,你有的是功夫对人家姑娘献殷勤,凭公子这幅相貌气度,还怕她不心甘情愿不成?”

      哪里来的功夫,他还赶着回去挨军棍呢。林北宁苦笑道:“他不是姑娘。”

      老巫医毕竟见多识广,微微一愣,随即反应神速道:“两位公子一样适用,不妨事,不妨事。”

      林北宁叹了口气,认命般指了指,“行,就这对吧。”

      老头乐颠颠地用锦盒装了两只蛊虫双手递上,谄媚道:“祝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一世美满。”

      林北宁失神片刻,伸手接过,缓慢而郑重地应道:“承您吉言。”

      此刻,林北宁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光芒在宋晖的长久沉默中一点点湮灭,眸光被无能为力的痛楚渐渐掩埋。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做着无谓又可怜的挣扎。

      林北宁从怀中掏出情蛊的锦盒,打开,两指轻轻拈起懒洋洋眯缝着圆眼珠的雌虫。

      宋晖蓦地眉心深锁,面上铁打一般的无动于衷裂开不甚明显的缝隙来。情蛊在南疆遍地都是,连三岁的娃娃都会使。效用夸大,故事千篇一律,其实除了碾死一只虫子另一只必死之外,其余皆为糊弄人的把戏,并不稀罕。

      林北宁郑重地举着可怜的小虫子,好似溺水的人手握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心如刀割,孤注一掷。

      当初,是他先动心,围追堵截,宋晖逃不开躲不掉,勉强回应。

      他一厢情愿,他逼良为娼,他强人所难。因而,他卑微,他活该。

      林北宁别开脸去,苦涩地小声嘟囔:“我不逼你,我自己吃。我若变心就让他咬死我,一了百了。你成你的亲,生你的娃,过你的日子。我犯贱,我情愿。”往口中送的手蓦地被握住,林北宁惊呼:“轻点儿,别弄死了,为了它,我都倾家荡产了,不能血本无归啊。”

      宋晖收了三分气力,但扔捏着这二货的手腕不放,他沉声问:“花了多少银子?”

      林北宁小脸攒成一团,咬着下唇不出声。

      宋晖:“十两?”

      林北宁:“……”

      宋晖:“二十两?”

      林北宁低头,足尖几乎碾碎了青砖。

      宋晖倏忽使力,“你说不说,不说我扔了?”

      “诶诶诶,放手,放手,”林北宁投降:“匕首,匕首换的行了吧?”

      “你疯了?!!!”宋晖陡然大声,真的燃了火气。

      林北宁小声狡辩:“人你都不要了,我一个人留着那玩意,我贱不贱?”

      “不。”宋晖突兀道。

      “什么?”林北宁疑惑。

      “不贱,”宋晖缓慢地阖上眸子,停顿片刻,复又睁开,清晰道:“不贱,不准用这个字眼说你自己。”

      “你,”林北宁接连无意识地吞咽,舌头打了结似的不争气,他红着眼眶断续哽咽:“姓宋的,你,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宋晖微微瞥他一眼,无奈道:“呆子。”他拖着林北宁手腕将人带到书架旁,随手拿下一个装着御赐物件的锦盒,把东西胡乱倒出去,将林北宁手中的虫子放到里边,盖上盖子递回去,“你要哪一只?”

      林北宁茫然道:“雌的吧,不然你又要不乐意。”

      宋晖:“我有这么小气?”

      林北宁:“有。”

      宋晖:“……何以见得?”

      林北宁声若蚊蚋,撇嘴道:“每回喊你媳妇,你都不乐意。”

      “咳咳咳咳,”宋晖差点儿被自己的唾液呛死,他反手一把强势地将林北宁按在墙边书柜上,哑声问:“谁是媳妇?”

      “虫子,”那人大呼小叫,“别压死了我倾家荡产买来的虫子。”

      宋晖:“……”

      祖宗,这辈子算栽你手里了。

      北疆军纪严明,林北宁多待一天回去便得多挨十棍子。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人家绝情地扫地出门。

      “你说话算话?”林北宁一步三回头逼问。

      “嗯!一年后,一起吃虫子。”宋晖被他气笑了。

      林北宁踏下心来,这人向来一言九鼎。他迈出几步,又不放心道:“若是中途死了一只怎么办?”

      “不会。”宋晖无奈,宠溺地叹息,安抚道:“情蛊之虫性惰,不吃不动,死不了。”

      林北宁重重地点了点头,灿然一笑:“吃了我的虫就是我的人,等爷八抬大轿来娶你。”

      “……好。”

      林北宁方下定决心转头迈步,那人又从身后追上来,“小宁,一年为期,”宋晖艰涩却郑重道:“你若是后悔,”他暗自攥拳,狠心道:“把那虫子碾死,我便知晓。”

      “我不悔。”林北宁终于傲娇一回,“王爷若是毁约,便同样法子知会我,小爷永不纠缠。”

      宋晖笃定,“吾亦无悔。”

      南疆巫医诚不我欺,那虫子的确好养活,林北宁时时放于心口,漫漫长夜便也好似没那么空寂难捱。可随着北疆战事日益吃紧,身上刀枪剑戟的伤痕一道覆着一道,豪言今生无悔的林三公子,迟疑了。

      他开始偶尔懊丧,这小虫子也忒好养了些。

      林北宁跋前疐后骑虎难下,他困兽之斗,下不去手。

      于是,一日瓦剌联军偷袭,他匆匆忙忙鬼使神差地将锦盒置于大开大合的窗边……

      一年后,南疆拖延许久的亲王大婚轰轰烈烈。

      又一载,沐王府嫡世子降生。

      同年,镇北王及其二子,战亡于察哈湖畔,尸骨无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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