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宋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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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宋晖
晖，君子之光，吉也。二十五年前，这个尊贵体面横空出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先皇嫡幼子意外降临。不仅先帝后中年得子喜出望外，亦被看做吉兆，朝堂鼓舞，举国欢腾。
彼时，先帝龙体违和精力不济，秦王年富力强如日中天，正缺少一个契机，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先帝并不贪恋龙椅，一系列铺陈伏设亦安置妥当，喜降麟儿，天赐良机。只待秦王得胜归来，先封太子，择日禅位，安享天伦。
而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父皇看重，母后捧在手心里，尚未成亲的兄长亦疼宠有加。若无意外，一辈子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做个闲散亲王或是大展宏图，全凭心之所向。横看竖看，这都是个投胎的上上签。
然，风云变幻，晴天霹雳。
先是秦王亲征东海薨逝，随即先王先后郁郁而终。天之骄子潢潢贵胄一步步沦为身不由己的夺位傀儡，直至惜败退让，远赴北疆，不尴不尬不上不下。
不过，这一切，在宋晖的脑海中基本未留下什么印象。三两岁的孩子，一句话尚且说不完整，哪里来的刻骨铭心。任他风起云涌，生死攸关，尚不及换一位奶娘时的撕心裂肺。是以，打宋晖记事起，他便是于北疆镇北王宅邸长大，由林府嬷嬷带着，镇北王林征亲自教养。连自己的皇子身份亦是慢慢察觉，无人刻意瞒他，亦无任何优待。
大哥二哥年长他几岁，老三林北宁与他年岁相仿。最初几年，只有他一个人养在林征膝下，严格与否无从对比。即至七八岁左右，何曦将老大老二老三一股脑打包送来，宋晖方知，镇北王养娃，全都一个模子，简单粗暴，做的多说的少。他本是敏感细腻的性子，对身世多多少少顾虑忧思，但林征不做过多开解，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视同仁诚挚以待，渐渐磨去了宋晖心头本就不多的阴影。再加上林北宁时时在耳边咋呼吵嚷，三天两头惹祸牵连得他不是忙着违心包庇，便是败露背黑锅一起受罚，日子过得既鸡飞狗跳又定心安逸。后来，边关局势日益紧张，征战不断，便更没空闲去思忖那些虚无缥缈有的没的。
因而，多年以来，宋晖对于春节回京总抱着矛盾又纠结的情态。在这里，他不得不重拾自己几乎放下的皇子身份。他要进宫，与襄顺帝上演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要应付宗亲族老，听他们一遍遍开导劝解，不予他亲王之位乃权宜之计，宋晗受外戚辖制，亦自身难保。还要拜会母家外祖及一众血亲，任其公开抱怨天道不公谢家跋扈，私下里再不厌其烦地与他分析朝中军中多少人暗中支持他这个先皇嫡子，只待时机成熟，翻天覆地。
宋晖听得耳朵生出茧子来，又无法明言，人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帜，好似他多说一个不字便是胸无大志枉为人子。可实则，比起在边疆日日夜夜枕戈待旦的官兵，和时时刻刻活在蛮子铁蹄践踏阴影下的边城百姓，他并不赞同这些养尊处优者的贪心不足得陇望蜀。
即便如此，宋晖反复估量之后，仍旧不得不承认，他对回京这件事大体还是欢喜大于抵触的。虽说北疆的镇北王别苑是他打小成长的地方，堪称无拘无束，安稳自在。但对于林征与林家三兄弟来讲，那里始终不是家。宋晖难免深受影响，每每回到京中镇北王府，皆无可避免地感同身受，这个一直有王妃何曦后来又有大嫂操持忙碌的院子才是家。
在这里，林征不再是威严端肃的镇北王，经常扛着小儿子幸灾乐祸地观摩王妃收拾老三。素来沉稳早熟的大哥二哥也无可幸免，在母亲手下走不过百招，便要被樊大樊二拎去日日加练。只有林北宁一如既往的不消停，在北疆三天两头让林征罚紧闭，回到京都被追着满院子打亦为家常便饭。
打打闹闹，甘之如饴，严丝合缝地印证宋晖想象中，完整的家的模样。
魂牵梦绕，披荆斩棘以赴之。
何况，后来家里还多了个众星捧月的小弟弟。林北驰幼时长得白白糯糯，何曦又私心喜欢姑娘，给他穿了好几年裙子。几个哥哥都疼着护着，哪怕是林北宁嘴上欺负，年年的岁礼亦极尽用心，从不糊弄。
宋晖亦然，林北驰于他，胜似骨肉至亲。
此刻，五年未见，已然抽条得似乎比他还要高上半寸的少年，正立于门边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停步不前。林北驰眼中惊恐骇然伴着竭力忍耐的痛楚，宋晖只回首一瞟，心疼得揪成一团。痛彻心扉，比他身上任何一处洞穿着锁链的伤口还要疼上千百倍。
他强作镇定，微笑着朝林北驰招了招手。“小驰，过来。”宋晖温声道。
林北驰呼吸一滞，随即疾步上前，在堪堪触到宋晖之前，颤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忍落下。两条极细又极韧的铁索从宋晖两侧琵琶骨对穿而过，另一端钉在墙壁上。锁链很长，足够支撑在一整个房间中行走，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着反复洞穿血肉的痛楚。宋晖血污凝固的衣衫昭示着，他被这样非人的虐待非一时半刻。
宋晖面色青白，唇色檀紫，清隽秀丽的面容难掩憔悴。在林北驰的印象中，小哥向来是体面的，那种刀山血海中唯他白衣翩然的体面。只有一回，离家前夜，大雨滂沱，小哥跪在院中哭得潸然狼狈。但第二日，便扬鞭启程，自有一派封疆亲王的气度。
小哥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林北驰手指战栗着轻轻触到伤口周边的血痂上，又蓦地缩回，好似被烙铁熨烫，火烧火燎。
“是谁？”他目眦欲裂，狠命地蹭着不争气的眼角，一字一顿和着血泪咬道：“我，杀，了，他。”
宋晖并不意外林北驰的到来，甚至庆幸，他终究等到了。
他抬手揉了揉林北驰的脑袋，“轻点儿，疼吗？”林北驰小心翼翼地抬着他的胳膊，眼光一错不错地盯在洞穿的伤口上。
“嗯，疼。”宋晖放下手，温和地笑了笑，在至亲面前，不必逞强。“现下，麻木了，尚可忍耐。”他平静地补充道。
“是，穆衍川？”林北驰双拳死死攥着，指甲陷入掌心，掐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痕迹。他恨不得即刻出去，将罪魁祸首大卸八块。不，那样太便宜他了，在其身上打上十个八个洞，关个三年五载，方才解恨。
“小四，坐。”宋晖未正面回他，反而淡然地指了指茶台，缓步落座。
宋晖身上向来拢着一层八风不动的丰韵，抚同伴，定军心。天潢贵胄气度天成，用林北宁的话说，哪怕寡不敌众陷入绝境，他只要回头尚能看到小哥翩飞的衣袂，心便静下来，于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之处亦可生出背水一战翻天覆地的勇气来。
这一点上，宋晖恰似林征，又比镇北王多了一丝青年人的至诚与柔和。
是以，林北驰是惯于尊重小哥指令的，此刻也不例外。
他追随着宋晖脚步，坐到茶案对面，在小哥动手之前，主动提起风炉上文火焙着的茶汤，各自斟满。林北驰根本无心品味，心中禁不住腹诽，这要是他，早就把屋子拆了，哪来的闲情逸致镇定如斯。
“小哥，”他终究忍不住追问道：“是穆衍川冒传军令，也是他放东吁人进关的，是不是？”
宋晖点头，苦涩道：“小四，你怨我吗？”
林北驰瞬间明白，宋晖的意思是，是否怨恨他未曾挟军以令朝廷，为镇北王府洗仇鸣冤。
他黯然苦笑，“怎会，我不也未取谢岚狗命。”
都是林征手把手教出来的，论识大体灭私欲，谁又强得过谁？
一切无奈尽在不言中，宋晖怔然失语。
林北驰目光又落回到宋晖身上碍眼的锁链，他蹙紧了眉头问道：“此链乃精铁所致？”
“嗯，”宋晖认同，“精炼玄铁，坚硬非常。”
“青龙匕亦斩不断？”
宋晖：“……是。”
林北驰敏感地捕捉到小哥眼中半簇闪躲，他不甘道：“匕首何在，你或许使不上力，让我试试。”
宋晖默然片刻，林北驰以为何曦锻造的青龙匕该是被抢了去，正待试图安慰，小哥突兀地回首，林北驰顺势凝望，猝不及防，一对镶金嵌玉的双龙匕并排挂在宋晖之前伫立之处的墙面上。他进门时，全付心思都在小哥身上，竟然未曾察觉如此显眼之物。
林北驰脑海中轰地炸下一道惊雷。
过往许多不曾深思的细节，陡然串联成线，匪夷所思却又挥之不去。
小哥生辰礼是一把削铁如泥的青龙匕，于是三哥撒泼打滚，非不要他的攀月弩，强求了一柄如出一辙的嵌龙短刃。
那年除夕，林征在沉默二十载之后为宋晖强求亲王之位。襄顺帝拖延不断，沐王登门迂回。
于是，宋晖过继入沐王府，承云南王，年后离家。前夜，滂沱大雨中长跪不起。彼时，林北宁不知为何，被镇北王一顿军棍，揍得起不来床。
林北驰送伤病未愈的三哥追赶父兄骑队，林北宁躺在车厢里问他，“四儿，你想小哥吗？”林北驰天真道：“想啊。”三哥当时如何回答，他好像说，“我不想，谁想他谁王八。”
一年后，边关吃紧，年底，林北驰替母亲大嫂赴北疆探亲。三哥未在军中，二月回返，倒头死死抱着一个锦盒昏睡了三天三夜。此后，白日练兵迎战，夜里闭门不出。一次深入敌境十日方归，林北宁披头散发地冲回屋内，盯着被鹰隼啄食的小虫子嚎啕大哭，随即高热惊厥一病不起。恰逢林北驰晚归，守在房中整整照顾了旬余。
三哥醒来时丢了魂儿似的，说的第一句话是没头没脑的：“小四，我没命了……”
小哥，是林北宁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宋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