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奔赴 ...
-
第五十四章 奔赴
在京都众人眼中,镇北王尚在极尽拖延敷衍之际,林北驰已然一骑绝尘,千里奔袭,沿途跑死了三匹汗血名驹。
林北驰心酸,怀念他的赤羽。
他掂了掂手中火红的赤焰枪,还好,樊大替他寻了回来。这是母亲亲手为他锻造的兵刃,也是他十二岁时的生辰礼。当时,何曦是估摸着他未来的身高打造的,对于刚刚抽芽的少年来说过长。但她终究低估了林家的好底子,没两年,待到北疆时,林北驰用起来已然顺手。如今,反倒稍嫌短了些。好在,他的身手是隐云谷传人手把手教出来的,自己琢磨着,又日日与樊家哥俩切磋,倒也融会贯通了原有招式,寸长寸短,炉火纯青,相得益彰。
林北驰之所以暗地里单枪匹马日夜兼程,一方面为了麻痹京都,更重要的是障眼南境,同时,如此这般方才不浪费一分一刻。他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实在扛不住了便找个空旷的野岭稍稍眯一小会儿。左右睡不实,不必投宿,白白耗时。心底绷紧的弦死扯着神志,忧惧如影随形,除念儿之外,宋晖是他唯剩的亲眷,再经不起丝毫动荡。
北疆、南域、朝堂,虚虚实实波诡云谲。以往,这些都不是他需要操心的范畴。如今方知,少年时的肆无忌惮洒脱快意,乃得益于父兄为他撑起的浩空万里。蓦地,天塌地陷,滚滚巨石砸下来,砸得他猝不及防痛不欲生,几乎压断了脊梁。但再苦再痛,他都得顶着,镇北王府但凡有一个喘气儿的,赤甲军不散,北疆永固。
林北驰一直试图联络小哥,想向他诉苦,想听小哥的抚慰开解。偌大天地,只有在宋晖面前,他尚有一息承认自己软弱的空间,不必刀枪不入不必无坚不摧。
小哥性子沉稳冷静又不失温和宽厚,以往比猴子还要跳脱的三哥,在战场上都是靠小哥这个主心骨拴着。虽说五年前宋晖离家,但往来书信频繁,从不曾因天南地北而疏远。适逢镇北王府大劫,那人更无缘由销声匿迹,小哥做不出这样的事。
林北驰几乎可以确认,南境的一切动作非出自宋晖手笔。小哥到底遭遇了如何变故,他不敢细想。日里夜里没命的赶路,倒也无暇深思。不仅仅是眼前困境灾祸,他不愿不肯去探究的还有那个人,那一夜。
他身体如何……粥喝了吗?
会不会误会,想多了,还是想少了?
他自己的行径又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有些轻浮孟浪,将人吓到?
…………那一夜,宋昱究竟为何最终抉择用那样一种方式救他?
他为什么……他要什么……自己给得起吗?
每一道疑问都模棱两可,没头没尾没着没落,吊得一颗心上不去下不来。以往,林北驰最不擅长也最不易生出的情绪便是犹豫迟疑。林征教导他深思熟虑继而快刀斩乱麻,何曦灌输他男人顶天立地最要不得婆婆妈妈。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哪怕是山崩地裂,该寻仇寻仇,该隐忍隐忍,总不必无谓踟蹰。
然,唯有情之一字,初碰即乱,乱了行,乱了心。北疆归京一路生死未卜忧思如潮,一朝尘埃落定怨愤滔天百念皆灰,即至万般无奈静默哑忍……短短半载,历经沧桑沉浮,似乎比过往的十七年人生加起来还要残酷无常。他血淋淋的一颗心,那样沉甸甸,又恁地空荡荡。原本似乎确凿不该有丝毫缝隙,余生,除去仇恨责任,他该心无杂念了无牵挂才对。
可林北驰自己也想不通个所以然,此般心灰意懒万事皆空的心境之下,那个人是如何悄无声息春风化雨,不着痕迹润物细无声般一点点渗透至他心底。待到觉察,已然生根发芽,火烧不尽。乃至最终,以那样一种激烈决然义无反顾的方式,枝繁叶茂,遍地开花。
他只允许自己在半梦半醒的浅眠中,偶尔思忖。如顾宴所说,等他这颗榆木脑袋开窍,犹如铁树开花,百年不遇。如今,他不知,是开了吗?
千里奔袭,如约而至。这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林北驰于南境都府昆城城外逡巡半日,午夜,踏风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钻进城郊一处简陋的房舍中。
院中静默地矗立着三十个夜行衣加身黑罩敷面的江湖客,林北驰甫一现身,齐刷刷跪地行礼,随后利落起身。整齐划一宛如单人,且不发出丁点儿声响。均是难得的好手,以一敌百。
来时一路,林北驰不做过多猜测,以免先入为主。但他军中历练三年,腥风血雨里无数来回,才不是感情用事逞勇斗狠之辈。行军打仗最讲知己知彼,他此番掩藏行踪而来,自然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如果说,赤甲营中先锋军乃他在朱大叔的扶持下一个一个亲手挑拣出来培养的亲信,那么眼前诸位,则是母亲何曦在隐云谷的嫡系。
隐云谷多年逍遥避世深藏不露,谷主与大弟子云游,山中事务均由小弟子何曦打理。若不是这女大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心法大成之后,兴奋着到处寻衅比武,最后把自己都给输出去了,恐怕这一世外桃源,尚要韬光养晦个数十年。
谷主洒脱随性,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以门派上下皆随心而为,无欲无求。与世无争乃多年习惯使然,何曦出山入世,也无人反对置喙。不过,她嫁的人毕竟是当朝世族林氏后代,镇边大将,堂堂异姓王。荣耀爵位加身的同时,亦遭忌惮非常。何曦的江湖出身本就屡招非议,林征不在意,但她自愿剪断羽翼收敛锋芒,谨慎持家相夫教子。隐云谷中事务交由管家朱大叔操持,二十年来她也就回去过两三回而已。
为避忌讳,何曦从不曾动用娘家势力,唯一一次例外即是三年前,请朱大叔出山赴北疆护佑林家仅剩的二子。
此一时彼一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隐云谷的天高云淡亦无法孤立于乱世之外,与其坐以待毙,何如绝处逢生。林北驰抛橄榄枝,隐云谷弟子自愿追随。
今日一行,带队的乃朱大叔儿子朱景。他于年后得到林北驰传讯,迅速点了谷中好手三十,于月前分批潜入昆城。这里乃大丰西南重镇,人口密集而繁华。隐云谷虽藏于昆仑山脉,但谷中奇花异草繁茂,价值千金。昆城有覆盖众多附属国,周边最大的交易市场,谷中弟子原本亦经常往返。此番探查,堪称驾轻就熟。
朱景将林北驰请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事无巨细,逐次回禀。
“你说府中一切如常?”林北驰听到大半,反复确认道。
朱景谨慎做答:“回王爷,照您吩咐,吾等为避免打草惊蛇,几回探查皆已入夜。沐王府中亲兵巡查规律,几处亲眷院落亦偶有灯火,不似荒废。主院寝殿守备严密,属常规部署。屋内间或烛火持明,有端坐桌案边夜读的身影,无法判断是否为沐王本人。”
“白日可有不妥之处?”
“自年后,便无人见过沐王本尊。府中军中盛传,镇北王府噩耗传来,王爷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也有传到军中的密令相互印证。府中掌事的目前是二公子,也就是老沐王侄子穆衍川,持军令传讯的也是他。”
“军中形势如何?”
“南疆驻军毕竟多年偏安一隅,对于或许将起兵北上的传言私底下稍有抵触。但小皇子承位五载,深得人心,北疆境遇亦起兔死狐悲之慨。目前军心尚且平稳,令行通畅。”
林北驰手指轻敲桌面,宋晖极大可能是被软禁了。
朱景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沐王府方位图,细致入微,不厌其详。他指着图中关卡,将今晚计划一一道来。林北驰边听边点头,间或提问,两人默契非常,一刻钟不到敲定所有细节。
最后,林北驰问:“可予我至多几时?”虽说最稳妥的举措是第一时间将宋晖带出王府,再行其他。但林北驰莫名预感,未必如愿。
朱景沉思片刻,保守回道:“可保小半个时辰。”
“够了,多谢。”林北驰起身,利落道:“出发。”
隐云谷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一半人援救王府亲眷,一半人解决主殿守卫。一炷香工夫,林北驰如期收到讯号。
他翻身而入,宋晖寝殿外耳目已然全数处理完毕,自己人替换遮掩,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端倪。朱景朝他点头示意安全,林北驰疾步而上,推开房门。
见到宋晖的一刹那,他站在门边,几乎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林北驰停驻脚步大口吐气,待眼前水雾散开,细节之处映入眼帘,他一瞬间哽住声音,一声“小哥”横于喉口,心房如万箭贯穿,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