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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沈池阁 ...


  •   第五十三章 沈池阁

      宋昱侧首瞥了一眼沈池阁,心中暗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呆子就不能快走两步?

      “啧啧啧,这位是宋探花吧?”宣庆侯府臃肿的二公子霍缜眯着眼俯下身来,压得身下马匹好似不堪重负。他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可惜了,袁家小子尚在禁闭中,错过了此番艳遇。”

      当日倚红楼诸位,除了孙放真的被家中禁足,袁培安涉案,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所谓闭门思过,哪里圈得住这帮消遣惯了的少爷,家中也舍不得。长街刺杀,莫名牵连,宋昱虽是受害者,但落到他们眼中,无足轻重,不迁怒已然是大人大量。即至琼林宴上,探花与公主的那点儿逸闻趣谈听起来,更是徒增风月。此刻,宋昱在他们眼前,宛如供人捧高踩低的花魁,不过多读了点书罢了。

      只有谢银天,谢岚提点过他,离宋昱远点儿。

      “人家是读书人,放尊重些。”谢银天嗔道。这帮太子党中,他年纪最小,却向来众星捧月。大丰皇室就一位皇子兼储君,轻易够不着。而太子嫡亲的表弟唯有谢银天,想要巴结未来的帝王,这个捷径,谁不想趟。

      谢银天生得唇红齿白,一张娃娃脸。所说已满十八,看起来却是满满的少年气。矜贵惯了,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透着粉雕玉砌的风雅倨傲。往日里,他刚提个开头,立即便有抢着接下半句的。当下,小世子语气不善,众人戚戚惶惶,会错了意。

      世子爷这是怪他们不分轻重,怼错了目标。有反应快者,立刻调转枪头,火力直冲沈池阁。

      “沈大人这是赶着去赴任?”户部尚书之子陈望之明知故问。“也是,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摇身一变从二品的巡抚大人,不赶紧快马加鞭上任,等吏部反应过来收回任命就晚了。”虽说如今朝中人才凋敝,但这破格提拔的格破得也太大了些,不知这姓沈的小白脸拜的哪个山头。反正不会是太师也不是太子,旁的人他们也不怕。要知道,当初要谢银天去南直隶历练,才不过给了个同知之位。

      “事急从权嘛,”霍缜看似打岔,实际阴诡一笑道:“巡抚一职长则三年五载,短则个把月被召回来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居高临下地审视沈池阁,阴阳怪气道:“小沈大人,咱们都是熟人,别怪我没提醒你,南直州府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哥,你一个挖灰凿石的土疙瘩,可混不进人家的酒局饭桌上去。”

      “哈哈哈哈哈哈。”瞬间起哄者一片,笑得人仰马翻。他们早看沈池阁不顺眼,一个穷酸秀才汲汲营营,就算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老老实实呆着就好,去元宝斋凑什么热闹,总在他们面前晃悠。初始还以为也是来抱大腿的,实则专事添堵,绷着一张清高严肃的脸,活脱脱找不自在。也不看看自己那点儿出身,都不用刻意调查,随便一翻就是个面子底子掉精光。父母均是连快田地都保不住的流民,逃难到徽州一代,靠挖石灰勉强过活,祖宗八代数上去,估计就出了他这么一个识字的,祖坟冒了青烟。

      自从不知是谁无聊翻找出这段笑话,每回碰到沈池阁,这伙人都不消停。

      “小沈大人,”陈望之接茬,“凿石挖灰是不是需得力气大,您这小身板能拎得起锤子吗?”

      “陈公子,您这儿说的什么话,看沈大人细皮嫩肉的样子,也不像干过重活。人家穷苦百姓就不兴举全家之力娇养出个状元郎吗?可惜了啊,爹妈福薄,没赶上享福哦。”

      这,便过了。

      再想息事宁人,也不能任人这般欺负。宋昱刚想踏前一步,余光觑到沈池阁,蓦地定住了。沈池阁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前世历经二十载,从未见过。

      在宋昱的印象中,沈大人一向是坚定且淡然的,那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骨,一回两回尚且稀罕,常年累月装不出来。宋昱也曾于闲谈中打趣,沈大人的应答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硬邦邦,“臣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何惧之有?”

      此刻,那双素来平淡中蕴着无畏力量的眼眸,哪怕竭力隐忍,也似有一簇小心翼翼般的胆怯露出来。说是胆怯,亦不准确。宋昱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一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上一世,沈池阁的后半生严丝合缝地阐释了后半句。而前半句,放到沈大人身上,则极其违和。

      果然,再细看过去,一切归于波澜不惊,好似刚刚的惊鸿一瞥,只是宋昱的错觉。不过,他确认,小沈大人适才走神了,对面挑衅的话语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世子可曾去过徽州?”他突兀地问道,不仅宋昱一愣,一众马屁精第一时间亦未反应过来,纷纷觑向谢银天。

      今日的小沈大人吃错药了?之前稍作逗趣,都要义正言辞地顶回来。没道理眼下被人欺负到头上,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小世子饶有兴致地瞥过来,逗猫似的答道:“徽州乃谢家本家,自然去过。”

      沈池阁追问道:“那世子可曾记得茶山?”

      谢银天蹙眉,好笑道:“徽州一半的茶山都是谢家的,不知沈大人说的是哪一座?”

      反应快的赶忙跟上,霍缜嗤笑,“沈大人不会是挖煤灰的时候,遇到过我们世子爷吧?”

      “霍公子,”宋昱悠悠道:“家族荫翳乃福报,不是挂在嘴上炫耀的本钱,说不准哪一日犯了天怒人怨,一落千丈,没方法哭去。”

      “你……!”霍二公子一时语塞,这眉目如画的小探花郎,讲起话来忒狠,竟是全然无所顾忌。明明听起来大逆不道,细究,又抓不住什么把柄来。一群纨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懵得一批。

      小沈大人犹自充耳不闻,直勾勾地盯着谢银天,直把见惯了大场面的小世子看得不自在起来。

      “沈大人若是嗜茶,待松罗下了新芽,我遣人送些到应天府就是。”谢银天大度,缓和了略微紧张的气氛,其余诸人也不好再恶语相向。

      沈池阁沉默许久,久到宋昱都快要忍不住扯他衣袖,方才垂眸,低声道:“多谢世子。”语调中是浓到化不开的失落,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首,执着道:“多年前,在下于徽州茶山中,亦曾欠下茶资,无以为报。如今,”他对上谢银天完全茫然的眸光,颓然道,“如今承世子好意,该如何报偿?”

      “你这人迂腐不迂腐?”陈望之不耐,“世子爷赏你的,谢恩会不会?别跟他啰嗦了,”他回头招呼,“猎来的鹿肉要趁新鲜切片,涮锅子方才美味。”

      “无功不受禄。”沈池阁依然盯着谢银天,执拗于要一个说法。

      小世子困惑又无奈地回道:“那先欠着,待我想到了告知大人。”随即略一颔首,调转马头,潇洒而去。一众拥趸无暇他顾,打马跟上。

      官道上一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宋昱掩着口鼻挥了挥,再回首,小沈大人已然恢复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下告辞。”他冷静道。

      宋昱点头,“后会有期。”

      凝着马车远去的影像,宋昱莫名酸楚,但愿,是他想多了吧。

      忙活了大半日,腰酸腿痛。宋昱慢悠悠回府,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等在外院正堂中。

      “侯爷到访,有事?”宋昱问。或许是前一世纠葛过甚,他对着顾宴,有怨有惑有疏有近,单单没有陌生避讳。

      顾姓小侯爷满身的不自在,虽说无数遍安慰自己,该尴尬窘迫的是那二位当事人,他一个看眼儿的跟着不好意思什么?可身不由己,面对宋昱,他不争气地又想把眼睛耳朵塞起来。

      该死的林北驰,自己拍拍屁股跑了,非逼他送什么温暖。他该说点儿什么,夸林北驰,还是套近乎?可小叔子不该与嫂子避嫌吗?哪怕嫂子是男子。

      “侯爷?”宋昱见那人左顾右盼,无奈道:“在下府中简陋,不堪一观。”

      顾宴来回瞅着明显空置的墙壁和案几,点头道:“的确寒酸了些。”

      “嗯。”宋昱不明显的白他一眼,“我穷。”

      顾小侯爷一听,终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来了精神头,忙不迭应和道:“巧了,镇北王也穷,你俩般配。”

      宋昱:“………………”他可以打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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