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粮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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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粮草
大路朝天，尘烟滚滚。兵部调配五千京营守备军虽林北驰南征，在南疆十万驻军面前，不堪一击。林北驰给双方留了颜面，上书自请借调蜀州布政使兵马三万。襄顺帝准了，兵部亦即刻传下调令，至于那边买不买账，竟无人追究。
于是，镇北王一袭车架，压在队伍最后边，“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南。如若宋昱这时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就会发现，马车中坐着的乃一个面生的武将，全身上下，只有身高体态酷似林北驰而已。真正的镇北王，早已单枪匹马，日夜兼程，绝尘而去。
可惜，宋昱并未冲动。他今日前来，是为送行，但送的却不是林北驰。琼林宴晚间，他本欲知会林北驰的讯息，一朝错过，再无开口的机会。沈池阁这边，需得亲自嘱托。
眼下兵荒马乱，每日里出入城门的人不算多。宋昱站在城门外稀稀疏疏的林荫下，等了许久，方见到沈府简陋的车马晃晃悠悠地驶来。车中人如有所感，掀开车帘四周看了看，与宋昱目光交汇的刹那，小沈大人点了点头。随即招呼车夫停下马车原地等他，沈池阁独自溜达到宋昱身侧，一拱手，恭敬道：“沈池阁谢公子提携。”
沈池阁其人，草根出身，科举入仕。能于大丰朝堂密不透风的世家脉网中凭一己之力钻营出头，为人为官自有过人之处。游街刺杀当日，他便起了疑，不过牵扯过多，并无定论。琼林宴当夜，他亦受邀赴宴，冷眼旁观热闹，虽不知潋滟亭中诡谲几何，到底对宋昱这个仿佛走到哪乱子跟到哪的探花郎起了探究之心。
前世二十载君臣扶持，肝胆相照，沈池阁是除汪顺外，宋昱唯二信任得力之人。人的境遇或许不同，但本性难改。知根知底，不必费心试探，再好不过。是以，他宁可犯了襄顺帝的忌讳，也要将沈池阁用在刀刃上。
原本留给谢银天的肥差贵缺，不会无缘无故砸到他脑袋上，且破格提拔。今日，宋昱现身，一切便说得通了。这人既有搅弄朝堂的胆量和能力，身份自不一般。
沈池阁这一声谢，两人心照不宣。
“沈大人仁心强干，堪当大任，不必谢任何人。”宋昱轻描淡写地掀过这一页。
但小沈大人不答应，他挺直脊背，直言不讳道：“在下虽愚鲁，亦有自知之明。应天巡抚一职，实乃高攀。是以，公子若有所吩咐，沈某该当尽心竭力。不过……”
宋昱禁不住莞尔，还是如前世一般的食古不化规规矩矩，前边什么感谢竭力都是套话，“不过”后边的才是重点。这样也好，宋昱倏忽感到熟悉得心安，眼前人还是那个哪怕他坐在龙椅上，依然敢与他针锋相对叫板，绝不背公循私敷衍塞责之人。
“不过，违背良心原则，阴诡算计之事，沈大人无能为力，是也不是？”宋昱眨了眨眼，调皮笑道。沈池阁一瞬间有些眼晕，他也知新科探花生得闭月羞花绝色之貌。但此时此刻的宋昱，笑意直达心底，令浩瀚银河万千星辰失色的眼眸中，满是诚挚的孩子气。小沈大人从不以貌取人，但当下，亦难免触动，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与信任。
“谢公子谅解。”沈池阁强行回神，故作矜持道。
宋昱不在意，他吐了一口长气，实话实说道：“在下的确有求于大人，所求之事于这乱世中亦颇有难度。但无违良心，不悖伦理，更不涉朝堂争斗。至于今后大人如何看待选择，皆凭心而为，宋某绝不勉强。”
沈池阁沉吟，“所为何事，请宋公子明示。”
宋昱从怀中掏出一函满载的厚重信封，递了过去。
沈大人迟疑地接在手中，信封开口，内里并未藏着掖着。沈池阁抽出其中一张，待看清数额，眉头骤然锁紧。
这鼓鼓囊囊的一整封中全部是银票，五百两一张，足有数万两。以当下形势，够他携银潜逃至富庶地界，隐姓埋名富贵豪奢地过上个三五辈子。
小沈大人顿觉烫手，赶忙往回塞。宋昱推开一步，双手背后，避开了。
“放心，非是贿赂收买大人。”他无奈苦笑。
“那是？”沈池阁不解。
宋昱言简意赅：“筹粮。”
沈池阁警惕，“为……镇北王？”
宋昱淡然，“是，也不是。”
小沈大人骤然心尖一颤，他没来由的莫名其妙地似乎宋昱要说出什么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会直抵灵魂的言语来。
果然，那人温声娓娓道：“当下乱局，退一步苟延残喘，进一步或许就变了天。此乃积弊难返，非一人之力能够螳臂当车，力挽狂澜。”他朝沈池阁会心一笑，瓦解紧绷，“我信镇北王，”宋昱笃定道，“我信他胸中自有大义取舍。”反或不反只是表象，前世今生，都不是他与林北驰之间的根本冲突。
沈池阁犹豫，“镇北王府百年传承，忠义担当，但……”但他与林北驰并无交往，无法通过旁人的三言两语草率判断。况且，此一时彼一时，经历了灭门暗算，镇北王府剩下的这颗独苗小少爷究竟心性几何，无从把握。
“沈兄误会了，”宋昱的称呼更拉近了一层，“以上仅仅是宋某偏信独断，你听听便好。日久见人心，不必勉强。乱世中，得兵权粮草者方可大展手脚不受掣肘。官军也罢，反贼也好，都逃不开这显而易见的道理。所谓民心大义，尚且要往后排一排。”
沈池阁僵硬的躯体略微放松，微微侧首打量宋昱，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坦率，竟然让人无端升起两人好似倾盖如故，继而相交多年的错觉来。
“是以，”宋昱接续，“沈兄天高皇帝远，筹码在手。届时，便是我这个货主，亦鞭长莫及，勉强不了。”
沈池阁捏了捏眉心，失笑道：“公子做的这是赔本买卖啊。”
“不赔。”宋昱正色道：“这里是五万两银票，折合多少石粮草，咱们心中各自有数。但非常事态下，筹措不易，能到手个六七成已然算大幸。这其中，你我二人各归属一半。”
“不可。”沈池阁打断
宋昱摇头，示意他不必急，“我这么说，不过是空口送个人情，到时沈兄措置调配不必心存顾虑罢了。实则，我适才讲过，物在你手，我可凭借的唯有信任二字。因而，这一半，是我表的诚意。”
沈池阁反复琢磨，未再接言。
待他消化片晌，宋昱继续道：“归属沈兄那一半，任凭处置。至于我那一半，的确隶属镇北王。但沈兄若是届时断其有违天道公理，亦可扣押，不予兑付。”
明面上将信任身家全部交到沈池阁手中，实际上却把他送上了高高的云台。逼迫他去除私心迂念，从天下兴亡黎民大义去观去察，而非简简单单的忠君顺命。
宋昱这一招以退为进，瑰意琦行，扣命诛心。可前提是，他足够了解沈池阁，对症下药。
“宋公子，”沈大人困惑，“可曾见过在下？”
宋昱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同样纠结，不过方向不同。沈池阁茫然于宋昱没来由的信任，而他本人，却不知自己所作所为究竟对错。这天下总要经一遭变乱，鹿死谁手未知。前世，他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坐上帝位，但宋昱深知，他非良人。但若要他全心全意助林北驰谋反，事到临头，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儿。襄顺帝宋晗、太子宋晟乃他血肉至亲，哪怕隔世而来，亦剪斩不断。
况且，没有任何一场改朝换代不经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优柔寡断、拖泥带水、首鼠两端……活了两辈子，仍是毫无长进。他一边禁不住顺心而为，替那人筹谋铺垫，一边又忍不下自我厌弃。
虽然许多杂乱无章的头绪他暂时理不清楚，也无法决断。唯有一点铭心刻骨，他不要林北驰死，不要他重蹈覆辙，污名加身，一败涂地。
宋昱心底黯然，模棱两可道：“久仰大人，恰似神交。”
沈池阁轻轻叹了一口气，迟疑片刻，终是郑重地将宋昱所托揣入怀中。他意识到多问无益，既然盛了这份天大的重付，便不遗余力地做到问心无愧好了。
“时候不早了，”宋昱收敛不合时宜的纷乱，好歹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在下送沈兄启程。”两人并肩缓步踱向马车，宋昱最后嘱咐道：“时局动乱，沈兄身负要职，这一路上或有明枪暗箭。我安排了几个人手暗中想护，若是惊到了兄台，莫怪。”
“宋兄滴水不漏，在下谢过。”沈池阁觑了两眼他的随驾马车后边跟着的几个护卫，只有两个是他的家丁，剩下四五个皆为吏部指派的衙役送他上任。看起来不甚靠得住，一旦遇险，恐怕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宋昱好意，他不必推辞，毕竟重金在身，丢命事小，破财事大。
宋昱顺着沈池阁的目光睨过去，蓦地眸光凝聚到远处一行人身上。他眼力绝佳，打眼一捎，便能断定，狭路相逢的乃谢银天为首的一众富贵闲人。
双方尚有一段距离，宋昱催着沈池阁加快脚步，以免节外生枝。谁料小沈大人无动无衷，不紧不慢，终是于官道上，与那帮纨绔迎面碰上。
“呦，冤家路窄啊，这不是截胡的小沈大人吗？”其中一人朝谢银天谄媚道，“世子爷想必有话交代，您且留步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粮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