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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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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乱局
前夜御书房里,内阁重臣吵到夜半三更头昏脑涨,一条一条皆是死路。边疆动荡,中原民乱此起彼伏,几处闹得正凶,如今哪哪都缺将领。别说调配个足够分量的人压阵南征,便是中规中矩能领兵的武将皆一个萝卜一个坑,动不得。
况且,眼下最动荡的是人心。南境大营是大丰朝与赤甲军齐名的护国重军,一旦异动,摧毁的便不止是一道屏障而已。南下的将领没有十足的威信和手腕,便是禁军加京营的兵马全数加身亦是徒劳。到时候,恐怕临近都司作壁上观都算好的,莫有敢援手者。
走投无路,黔驴技穷,谢岚甚至提出亲自披挂上阵,自然被众人涕泪横流地拦下。由始至终,未曾有人够胆量试探一句那个最适宜也最不适宜的人选。最终,兵部侍郎提议的忠勇伯之子袁培安勉强过关。与一众走马观花纯属捞军功的败家子相比,小袁将军武将家族出身,这几年到底货真价实地辗转于各地司卫,多少攒了些经验和人脉。矬子里拔大个,挡得一时算一时。
是以,当第二日早朝,满朝文武翘首以盼的小袁将军迟迟不至时,大殿上蔓延的焦灼气氛尤甚以往。
千疮百孔的局面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南疆陈兵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一夜之间流言恐慌遍布京都高门民院大街小巷。
听了一早上长他人志气的危言耸听,谢岚早已不耐烦。“高禄,派人去忠勇伯府瞧瞧。”他满面寒霜地当众喊来刚刚“病愈”出山的东厂督主,吩咐道。姓袁的小子若是吓得连朝都不敢上,干脆死了令其带兵的心。总好过赶鸭子上架,再来个临阵倒戈,不堪收拾。
“是。”高禄领命,随即遣人速往。之前琼林宴上的意外虽说压了下去,但到底实实在在生了乱,高禄对汪顺亦有不满。如今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高调低调,亲自出山主理诸事,汪顺乖觉地禁足自罚。
观太师面色不虞,有眼力价的谄媚者赶紧调转风向。可乱局之下人人自危,那些拜年话儿说几句自己都咂摸着不是滋味。朝堂一时静默得异常尴尬,众人凄凄惶惶百无聊赖,皆扭着脖子望向大殿门外。
东厂幡子动作利落,马不停蹄地回报。
“启禀陛下、太师,”幡子得了高禄照实直说的眼神,义正言辞道:“袁培安于上朝途中当街遭乱民堵截,据说乃宣州村民一路南上告发其强抢民男,如今已被顺天府请去核查了。”
大殿之上,百官目瞪口呆,落针可闻。
尚不待这荒唐的消息发酵,形势急转直下,又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报送达:“东吁国趁乱攻占万刃关,南疆驻军按兵不动,未有阻拦。”
“嘘……”英华殿上,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实在是个惊天动地,平地一声炸雷的坏消息。
如此这般,便超出了内乱范畴。自古以来,无论历朝历代如何更迭,中原政权从未摆脱过与边疆临国的冲突摩擦。往往风声鹤唳,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北疆瓦剌联盟与赤甲军数年鏖战,其他各方蛮夷非是无趁乱挑衅之心。多仰仗沐王府定海神针一般稳定南域局面,且兼顾援军东西。
眼下,世易时移,风云突变。北疆虽刚刚议和,但赤甲军失了主帅,镇北王府与朝廷彻底离心。二十万大军暂时按兵不动,谢岚以协助平定民乱为名义,屡次小规模打散,难保哪一日便触及底线,惹毛了。之前,南疆沐王府奏请陈兵,无异于决裂前夕,随后纵容东吁过境,恰如压死骆驼的千钧锤,当头棒喝过后釜底抽薪。
干脆利索,不留余地。这哪里是威胁,几乎便是起兵先兆。反观昨日御书房中,对南疆尚存种种过家家似的猜忌推搪,无异于笑话
南境一旦开了外族破关入侵的头,难保东南倭寇、西戎蛮夷不眼红。对于那些马背上的强盗民族来说,从蠢蠢欲动到趁虚而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墙倒众人推,届时,四面楚歌,堵也堵不过来。
国破家亡,为期不远矣。
而眼下,之所以袭击万仞关的乃东吁小国,非是南境守军直接兵临城下,不外乎在等镇北王府一个态度。当年,林征以身家性命骨肉分离为代价护下皇嫡子宋晖,如今果然一饭千金。宋晖为自己未曾谋划,为林家,雷霆手段。
换句话说,今朝,能挡宋晖的唯有林北驰。人心难测,若是镇北王府彻底寒了心,那放眼四海,也没什么指望了。
可当前形势,是否暗示,宋晖并未得到镇北王府明确表态。林北驰尚在犹豫,或是并无反心?
昨日的疑人不用,今日摇身,便是不知能否抓住的救命稻草。
大殿上空气滞涩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百无一用的伴食饭袋,治国领军皆冲不上去,审时度势倒是一个顶俩。胆小如鼠,脑筋百转。有惶惶不可终日当殿腿肚子打颤之辈,亦有心思活泛的,开始盘算如何举家奔逃。
遥遥丹壁之上,襄顺帝突兀地开口,他问:“镇北王今日可是告了假?”
吏部尚书回道:“回陛下,昨个儿起,王爷便告了假。”
襄顺帝面无表情地点头,无奈又委婉地叹了口气,吩咐夏公公:“遣人去瞧瞧吧,若是好些了,便喊他上朝来。就说,就说朕有事……”
“陛下!”谢岚强势打断,“您乃一国之君,镇北王乃臣子,君要臣……”
“太师,”襄顺帝急声,极其罕见地未让谢岚将话说完。“咳咳咳,”他咳了几下,摆手道:“朕虽久怠,但眼下是何形势,亦瞧得出来。这些年朕于朝政有心无力,多倚仗重卿家操持。时至今日,若是负荆请罪能换镇北王府回心转意,朕亦责无旁贷。”
素来懦弱的襄顺帝,这几句话说的蔚为悲壮。
“陛下!”呼天抢地跪倒一片,哽咽悲叹,却未有阻拦。
“朕精力不济,已传太子回宫。”襄顺帝宋晗喘息片刻,继续道:“然边疆形势刻不容缓,按朕说的传下去吧。”
“遵旨。”夏公公叩首起身,正待寻个机敏得力的小太监去传话,高禄迈步出列,跪在丹壁之下请命道:“臣愿前往镇北王府。”
襄顺帝一愣,随即了然,“好好,有劳厂公。”
负荆请罪之言虽只是说说,宋晗若是真的以帝王之躯亲赴镇北王府,反而将事态推至无法挽回的局面,乃下下策。但诚心敬意需得足够身份的人予以传达,细究起来,高禄尚且不够。但退而求其次,聊胜于无。
高禄起身,不着痕迹地望了谢岚一眼,躬身退出大殿。
今日朝会注定冗长,百官静默,翘首以盼。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前院正堂中,小王爷林北驰愁云惨淡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朝中诸位。他无惧刀光剑影,不怕阴谋诡谲,金戈铁血赴汤蹈火皆不在话下。单单是拿这哭哭啼啼扯他衣袖的小姑娘没办法,急得一脑门热汗。偏是一旁幸灾乐祸的顾小侯爷连把手也不搭,气煞人也。
“姑娘请起,稍安勿躁,”林北驰硬着头皮抽出袖口,艰涩道:“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堂堂一个王爷,怎好意思诓骗于我!”小姑娘极为泼辣,软硬兼施。
“好了好了,”顾宴终于忍不住打圆场,“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吧,的确是他做得不地道。”
小姑娘得了安抚,更来劲了:“这位公子大人,您可要为咱们主持公道。当初镇北王带着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公子躲到我家,一出手买点杂物给的都是金叶子,临走我偷着瞧,他们雇的马车也是镇里最大最好的。是以,有人找上门让我们前来作证,我才拍着胸脯跟村里的兄弟们打包票,这一趟绝不白来。可如今,”小姑娘嘴一撇,悲从中来,“住这么大一座王府,你说没钱,骗鬼呢?”
林北驰扶额,挣扎道:“不是没钱,是没有你要的那么多。”当初的确是刻意留下一掷千金的印象,为了后续好办事。不然,林北驰何时花钱那般大手大脚过。此番派人前去接洽,也嘱咐了先行谈好价钱。谁知办事人回信,村民应得干脆爽快,并未纠结回报。林北驰以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宣州守军中确仗势欺人之辈众多,村民亟待鸣冤。谁知,居然是这丫头从中蛊惑,抱着敲竹杠的念头来了。
可事已至此,囊中羞涩的小王爷试图再哭哭穷砍砍价,省下的皆是军中口粮。
鸡飞狗跳间,林恒来传:“王爷,东厂督主高禄奉旨前来探望。”
不出所料,来得够快。
林北驰正待谢绝,顾小侯爷伸手一拦,嗔道:“呆子,东厂甚富,不敲一笔,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