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竹杠 ...
-
第五十章 竹杠
“您请。”林恒面无表情地对东厂督主说道。
高公公一时有些愣怔，他是预料到了，无非低三下四求进门或做足姿态仍吃闭门羹两种结果。倒是真未曾想过，镇北王府的大门开得此般轻易。
他将随从留在门外，谨慎且表面谦恭地随林恒入内。
高禄其人，打小被赌棍父亲卖入宫中，从此与市井亲缘一别两宽。他聪慧机灵，根骨又好，极得上一任东厂督主青眼，一路顺风顺水，不到而立之年便大权在握。由于东厂特殊的地位，宫内宫外都说得上话。看似如鱼得水，其实无聊得很。自幼净身，注定了无子无女了无牵挂，他又是个极其冷清的性子，对所谓找对食狎妓养倌皆无兴致，活得既贪财弄权又清心寡欲，矛盾得很，也纯粹得很。
都说太监无后顾之忧，易成忠君纯臣。高禄时常暗忖，若是秦王活着，他或可一试。宋晗那个货色，不值当衷心追随。太监两个字天生低人一等，忠臣佞臣，没差。至于谢岚，明面上东厂唯太师府马首是瞻。说白了，也不过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说到底，荣华富贵地位权柄，享受过了也就那么回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抵不了丝毫晚间床榻冰冷寂寥。他连个扶棺材板的血脉也无，高家坟头注定要被野草埋了。
是以，今日大殿中密密麻麻的蝇营狗苟之辈，他嗤之以鼻。若说整个大丰朝堂，真的有人能做到静观其变，随遇而安，高禄算一个。因而，他走这一趟，身份使然，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与奢求。
林北驰顺也好，反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他多活少活个把年岁，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林家子迂腐忠心，他瞧不上。若是真有胆量揭竿而起，估摸着也留不下他，便先下手为强，试试鹿死谁手好了。
高公公肆意揣度着，余光不经意地打量。往年，镇北王府多有表面恩宠，他亲自往来传旨宣赐的机会并不少。镇北王妃何曦江湖出身，将前院一大片空地休整成一半武场一半田地。初看起来不伦不类，招人笑话。但每每年节，一大家子比划的比划，翻地的翻地，热热闹闹，自有一派烟火和谐。
如今，都毁了。刀枪架子撤得空空如也，徒留地面青砖上积年累月的印子。田地荒凉，土石结块。高禄这般冷心冷情之人，瞅见，亦不免心寒。
一路无言，即至高悬太祖亲笔御赐“安邦定国”牌匾的正堂。端坐主位笑嘻嘻等他的，果然不是镇北王。
“小兔崽子，故弄玄虚。”高禄心底不屑，面上习惯性地恭顺，“奴才给侯爷请安。”
“高公公快别多礼，”顾宴赶忙起身，拖着高禄坐下，“公公来得正好，快帮我拿个主意。”
“侯爷尽管吩咐，”高禄淡定笑道：“咱家尽力而为。”他跟刚刚瞥到下首站着的丫头似的，面露惊异，“这位是？”
顾小侯爷戏精上身，尬演道：“唉，别提了！”捂着嘴巴朝公公小声道，“您瞅见没，正主躲了，扔下我拾掇这烂摊子。”
高禄十分配合，同样掩口锁眉，“难道是小王爷惹上的风流债？”
顾宴“噗嗤”一乐，玩笑开一点可以，开大了林北驰准揍他。小侯爷摇头，“是债主没错，不是风流债。”
“那是……”高禄捧场追问。
“你，自己说吧。”顾宴点了点那宣州村落的野丫头。丫头之前得了指示，说好了便能揣银子回乡，顿时斗志昂扬，加油添醋地把镇北王路见不平“鼓动”民告官的义举说得慷慨激昂。末了，补充道：“王爷应允，咱们来时路上的花销十倍补偿，作数吧？”
顾小侯爷皮笑肉不笑，“有王爷手书为证，还能欠你的不成。”随即使了个眼色，林恒将人带了下去。这丫头贪心不足，若是被她听到了顾宴如何敲竹杠，非得水涨船高分一杯羹不可。
待堂中消停，顾宴耸了耸肩，无奈道：“公公都听到了，王爷被人上门讨债，囊中羞涩，是以不便见客。望公公如实回禀，谢陛下惦记，估计镇北王这心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信口开河，满口跑马……高禄失笑，“侯爷多虑了吧，一个边疆小民，怎能奈何得了王爷？”
“公公此话差异，”小侯爷沉下脸来，面色凝重，“吾大丰律白纸黑字写着，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没听说吗，那小袁将军管束手下不利，军中将领强抢民男，被人告到应天府衙，今早上朝的路上便被知府请去问话，到现下都没个动静。若是举报属实，少不得治个连带罪责。”顾宴翻了个大白眼，“朝中正值用人之际，眼瞅着小将军是指望不上了，你说气不气人，得不偿失啊。”
“王爷又未曾知法犯法。”
“王爷写了字据，欠债不还，那丫头若是击鼓鸣冤，王爷必扯上官司。到时，”顾宴撕破脸皮，字字咬紧，“还怎么带兵平乱啊，您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没技巧，无遮掩，一点儿不绕弯子。高禄来时想了无数种被刁难推诿的借口，唯独如此直白市侩的条件，打死他都想不到。林北驰出征的条件是——银钱。也对，将在外，拿捏在别人手里的粮草最为艹蛋。真的去平乱也好，或是借机彻底反了，银子都是必不可少的保障，多多益善。这么一想，又似乎没有那么不可理喻了。
高公公回想起他脑海中刚正清高的镇北王与格外接地气的王妃，一时恍惚，也不知他是高估了还是低瞧了这两个青年人。
“敢问王爷欠银几何？”要直接，那么大家便都打开天窗好了。
顾宴一字一顿，“黄金一千两。”
高禄：“……”高公公真想掰扯掰扯，那几个乡野流民便是沿途顿顿鲍参翅肚，也吃不上万分之一。话在口边又算了，敲诈的由头，便是离谱到天边又如何？
高公公冷静问道：“仅此而已？”
小侯爷收起假面，冷笑道，“当然不止。”
“那，老奴懂了。”高禄了然，银钱是底线。剩下的条件，不是他有资格谈的。“王爷为国为民，玄德高义。吾等自当肝脑涂地以解后顾之忧，咱家位卑言轻，不堪大用，这就进宫回禀。”他对着顾宴以及屏风后林北驰的方向一揖，利索道：“老奴告辞。”
顾宴颔首，“公公慢走，不送。”
林北驰绕出来，面色一丢丢难看。
“怎么，”顾小侯爷撇嘴，“嫌我吃相庸俗？”
林北驰诚实点头，又在那小子抓狂之前解释道：“不是嫌你，是嫌我自己。”
顾宴蹙眉，“卖什么关子，好好讲话。”
林北驰难掩低落：“我只是突然想到，若是母亲见到适才一幕，定会夸你机灵果脆，像她教出来的。然后再笑我拖泥带水，与父王一样迂腐。”小王爷苦笑，心酸不已。
顾宴感同身受，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我也是没法子，都火烧眉毛了，哪来的工夫与他们打哑谜。本来就打算硬敲一笔，这天上掉下来个由头，已然算含蓄了。”
林北驰认同：“的确一刻也等不得。”他太了解宋晖了，年前至今断了联系，事出反常必有妖。如若说之前的种种迹象，尚不清不楚有待商榷。但当东吁攻占万仞关的消息传来，林北驰笃定，南境守军无有作为，必非宋晖手笔。小哥做不出通敌卖国的事来，无论出于何种缘由。
说起来，他们林家兄弟四人，虽性子大有差异，但或多或少都烙上点母亲何曦的烙印。不谈相貌，纯论脾性，几乎是林征一手带大的宋晖才是真真正正实打实承了镇北王风骨的那一个。
正因如此，哪怕是为镇北王府撑腰鸣冤，就算是忍无可忍……王府一夜灭门的消息传到南疆，林北驰相信，宋晖心中巨震哀恸该是不亚于他，是以，退一万步来讲，与朝廷翻脸，抗旨不遵，甚至陈兵威胁，都可算作急怒攻心下的绝地发泄。连带着之前的失联，亦可归结为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了将林北驰撇干净，像是宋晖做出来的事。
但也仅此而已。
勾结外族，引狼入室，为私仇家恨置军将黎民生死于不顾，绝无可能。
小哥，一定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竹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