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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罡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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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罡风起
月沉波澜不惊:“宋公子,别来无恙。”
宋昱:“……”他这幅样子哪里像是无恙?他倒不怀疑月沉故意揶揄,这人没长那根筋,他知晓。
“别动!”见宋昱不回话,意欲起身,月沉难得体贴一回。他快步走过去,一掌将人按趴下,不解道:“逞什么能?”
宋昱疼得秋水含波满眼泪花,他缓了好大一口梗在喉头的老血,咬牙道:“月沉,你就是我的克星。”
“公子谬赞。”月沉不咸不淡。
“……”宋昱认输,彻底摊成咸鱼,有气无力道:“梨花烂漫春芳坠,南禅寺外光景正好,不至于闲到阁下专程跑一趟回来看我的笑话吧?”
月沉摇头,“我来送药。”
“又是瞒着太子?”
“并非。”月沉从怀中掏出一个矮墩墩的大肚瓷罐子,面不改色地交待:“东宫特制,太医院也无,好用。”怼到宋昱面前,瞥了一眼桌上药瓶,直白道:“镇北王无经验,不懂。”
宋昱无地自容,恨不能原地飞升。生怕眼前荤素不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家伙再撂下什么石破天惊的炸雷来,宋昱赶紧转移话头,问道:“送药只是顺路吧?”
月沉点头,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打量着宋昱,似探究又似了然。片晌,微不可查地挑了挑唇角,答道:“殿下遣我快马加鞭回宫。”
宋昱心照不宣地提醒,“小心,溅一身余血。”
月沉正色:“嫡亲母女,不至于。”他略一沉吟,抿唇道:“殿下重情,非示偏袒,望公子理解……”自己母亲算计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惜利用亲生女儿作障眼,这笔滥账如何算?
宋昱失笑,无奈道:“太子知晓月沉时常替他分辩吗?”
月沉诚实摇头,“他不知,亦不屑。”
宋昱莞尔,“方便的话,替在下谢过殿下援手。”状元是太子的人,袁培安亦是。
“好。”月沉不再啰嗦,干脆转身。
余光觑着阖上的门扉,宋昱略微怔然。月沉身上总有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违和,好似对世间万物众人皆缺乏敬畏,包括其对太子的恭顺亦更多基于情感而非地位。这种不合情理之处,于宋昱这般重生之人尚且稀罕,附着在月沉一个皇家暗卫身上属实荒诞。
或许,是他眼拙错看了吧。
皇宫大内,襄顺帝元后谢飞卿寝殿里,一地狼藉。自入主中宫这些年,何曾有人敢于此地放肆?今日便有,还一下就俩,前后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间隙。
先是谢太师怒发冲冠,既恼恨谢飞卿的自负失察,又鄙夷她如此沉不住气量。
谢岚白眼,“当年是谁说的后宫之事万无一失,无需谢家操心?”
谢飞卿抓狂,“贱妇生下的漏网之鱼,毁了就是,何足挂齿。”
“毁了?”谢太师冷哼,“说的轻巧,娘娘那些深宫伎俩得手过一回,便以为是什么百发百中的锦囊妙药?还不是失手,徒增笑柄!”
“兄长住口!”谢飞卿被踩了痛脚,一巴掌拍飞了案几上的金台盏。
当年,她忌恨先后看不上她,借秦王敕封庆典大摆百花宴,意图在她进门之前先行充盈王府。无疑,这是在明晃晃打她的脸,告诫谢家承了莫大天恩,这点委屈阖该老老实实受着。虽说最终,秦王宋曧并未看上哪一个。但谢飞卿明白,那人不过志在戎马天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而已。宋曧对她上心,纯属储君笼络制衡,无关她谢飞卿这个人。
秦王出征在即,婚事并无明旨,一旦似林征那般龙翱天际开了眼界,被哪家的野丫头勾了魂魄去,她该如何自处?是以,谢飞卿一不做二不休,寻机生米煮成熟饭将人捆牢了,至于珠胎暗结,乃意外之喜。她所用催情香名为美人梦,号称西域圣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不仅药性立竿见影,且颇为神奇,可催发中毒者心底欲念,愈是心有所属越发情难自禁,会将眼前人幻化成心上人的模样,一发而不可收拾。
便是心无旁骛者亦无妨,男人嘛,没有衷情之人难道就不想那档子事了?
彼时,秦王还不是风光霁月一派正人君子模样,她不过点了小半柱香,便精虫上脑,半推半就,事后亦无丝毫察觉。后来,她走投无路下又试图对宋晗故技重施,不过那个病秧子可比兄长上道儿且主动多了,用不上。
昨夜,她加重了数倍药量,且安排了人主动投怀送抱,谢飞卿想不明白,怎么就会失了手。那林北驰算哪棵葱,公主私会外男的地界也赶闯?她遣退的侍从与事后赶去捉奸的队伍,看起来就像是笑话!
“住口?”谢岚针锋相对,“娘娘敢做就该不怕人说。曦儿那丫头已然跋扈出格得颇多议论,你这个亲妈不管着点儿,还要火上浇油?”虽说作为本朝唯一的嫡公主,宋曦如名声如何都注定无人敢置喙。但话是这么说,事却不能这么做。
“怨我吗?”谢飞卿气得手足哆嗦,“我说了让她休要去招惹麻烦,她当耳边风,反而变本加厉,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晓她看上了穷酸探花。还不是被你们惯得无法无天,现下倒是赖在我一个人头上。”
“因而你便将计就计?”谢岚无力吐槽,“这般重要之事,仓促下怎保周全?若是一旦出了岔子,赔上你自己亲生的丫头,岂非得不偿失?”
“本宫自有分寸,”谢飞卿难以启齿,压低嗓音挤出一句:“那药对女人无效用。”
“于公主声名有损。”太师不以为然。
“不会。”谢飞卿冷笑,“公主不过爱才心切,与探花并未碰面,癞蛤蟆痴心妄想擅自做出此等丑事,与公主何干?”她拢了拢因拍案而起震落的发丝,阴恻恻道:“宋晗一定会拦着她的。”
是的,她故意透了消息到襄顺帝处,她就是要让宋晗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轻而易举毁了他护了将近二十年的私生子。让他望眼欲穿无能为力,自己还要置身其中出一份力。他若不拦着宋曦如,便是坑害独女,到时候看他还如何装慈父。
他恨宋晗犹甚宋昱,自以为委屈下嫁握在手中二十载的窝囊废,不声不响在背后捅了她致命的一刀,如何不恨?
谢飞卿承认她冲动疯狂了,情急之下的确漏洞百出。但她不悔,若不是横插出个镇北王,她此刻恐怕已然一箭双雕。
谢太师觑着被忌恨羞愤悲哀蒙了眼遮了心的谢飞卿,一时愤怒伴着心疼,到底是护了半辈子的嫡亲妹子,他叹了一声,缓和道:“这回便到此为止,日后莫要轻举妄动了。”
谢飞卿还待再论,谢岚贴身亲卫敲门,前朝急召。谢太师匆忙离去,留下皇后娘娘心口堵得水漫金山。以至于,宋曦如跑到她这里讨闹,压根未见到人。皇后称病不见,气得公主于外间掀翻了桌案。
后宫乌烟瘴气人仰马翻,前朝死气沉沉草木皆兵。
御书房中,襄顺帝满面愁容,阁老们面面相觑。龙案上压着一封来自南域沐王府的奏疏,名为请奏,观其中言辞,不亚于战书。谁不知南疆乃大丰当下唯一最为安定的边境,沐王府守土多年,震慑得境边蛮夷服服帖帖。此刻奏疏上表,蛮族异动纯属无稽之谈。所谓奏请动兵,说好听点儿是按规矩提前知会,说得难听点儿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云南十万驻军,倒戈相向,异族趁不趁虚而入不知,反正中原朝堂至少脱一层皮来。
当代沐王府掌权人乃先帝嫡幼子宋晖,身份敏感至极,早年长嫡之争中,明里暗里拥趸者众多。宋晖虽于北疆韬光养晦十几年,但直至五年前主动损毁玉牒过继于未婚无子嗣的老王爷,方才正式卸下了京中一众权贵的心防。看来,不争不抢不作妖这些年的小皇子,是真的死了篡位夺权的心。
但亦有忧心更甚者猜忌,宋晖此举以退为进,揽了南境兵权,哪怕日后名不正言不顺,时机成熟,强势起兵亦未可知。不过沐王府强势多年,老王爷选谁接替兵权,没人拦得下。而这五年期间,对外,宋晖兢兢业业镇守南境,威慑半边江山。对内,礼数周全忠君重义,未有可指摘之处。
那么反观今日僭越言行,目的显而易见。宋晖并无谋反野心,无非为镇北王府鸣冤,间或替林北驰讨要兵权。这是瞅准了朝中无将可用,直切时弊。林北驰一旦拥兵,两相呼应,到时是平叛还是谋反,谁说得准。一众老谋深算的内阁老臣一致认为晖此举意在震慑,不会真的轻举妄动。不若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不信他宋晖自断后路的事都做得出来,难道还真为了林家卷土重来不成?
襄顺帝唯唯诺诺没有主心骨,见谢岚、秦太傅皆无异议,便也跟着点头赞同。
不过,不回应归不回应,不能真的毫无防备。众人掰着手指头细数着如今朝中残兵败将,愣是盘到日落西市,都择不出个以防万一顶得上去的人选来。正权衡斟酌一筹莫展之际,南疆八百里加急送至御前。
之前一封奏请乃规规矩矩的驿传,辗转月余。急报快马加鞭,跑死了数匹风驰名驹。
不必无谓的再行忖度静观,南境真的兵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