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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思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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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相思豆
一碗红豆莲子羹,成功地扯下了宋公子蒙在脑袋上自欺欺人欲盖弥彰的遮羞布。他好似被抽了脊骨扔在烈日下曝晒的猎物,死到临头,万念俱灰,破罐子破摔。
两世加一起,宋昱掰着指头算算,活过的年月车载斗量,痛苦悲哀崩溃绝望的经历犹有甚之者,可单论难堪窘迫恨不得一头扎进石头缝里的情形,无出今日其右者。多亏,郎中紧接着上门,宋公子果然乖乖听话就医,起码面对陌生的大夫要比面对凤姑姑好上许多,能躲一阵是一阵。
好在,姑姑亦善解人意,见宋昱异常尴尬畏难,雪白的小脸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红成虾米,姑姑尽管心中几多震悚忧惧,终是不忍将孩子逼得太紧,主动避开来去。毕竟,她也需要时间空间去消化这么大一颗毁天灭地的惊雷。
老郎中慈眉善目,医者仁心。该是早有准备,还带了一个搭把手的小药童来。两人皆不多言不多语,细致周到,足足忙活了两个多时辰,煎好药看着宋昱服下,又侍候了一轮药浴,最后在桌上留下一瓶消肿止痛的青草脂膏,嘱咐宋昱好生休养,约定了明日复诊的时辰,方才告辞离去。
宋昱趴在床榻之上,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的药瓶,心道:幸好人家没坚持要替他上药,不然,石头缝都不够钻的。
高热昏沉了整夜的头脑此刻稍稍清明了些,身上经过药浴,亦爽利不少。唯独筋骨酸痛肢体虚乏,非短时可复。他懒得起身,索性五体投地没骨头似的彻底趴下,管他什么肿什么痛,干脆痛死他得了。
适才打眼一瞟,那无比碍眼的食盒仍静静地杵在桌面上,就在药瓶侧边,生怕人看不见似的。堵心,堵肺,堵眼眶。
一想到那里边装着什么,宋昱整颗心便似被拧巴着吊起来,忽上忽下没着没落。林北驰到底什么意思,唱的哪一出?
含蓄的奚落挖苦他?这辈子两人非在对立面,相识至今,除了未曾直接表露身世略显伪饰外,宋昱自认为并无对不起镇北王之处。何况昨日,他实实在在帮了忙,哪怕手段过激直接了些。难道林北驰看穿他故意在尚有人选余地之际孤注一掷,以为他打算挟恩图报,别有所图以此胁迫?
宋昱承认他私心贪欲作祟,自认为想开了,这辈子打定了主意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近林北驰,绝不要此般不堪的开端。然而天意弄人,事到临头仍是走了老路。没办法,他根本不可能眼睁睁地送旁人上林北驰的床,打死他也做不到。可他又不是黄花闺女,还能怀个胎怎么着?所谓要挟纯属痴心妄想无稽之谈,莫说大丰律法没有哪一条哪一框堪做保障,便是自行说出去都立不住脚。宋昱自暴自弃地暗忖,上一世两人床榻亦没少滚,林北驰虽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但也不至于轻易为此般包袱所挟,该诓骗的照旧诓骗,该利用的绝不手软,该反的还不是一样反。
当然,这些有的没的均是他自己基于前世怨念的胡思乱想,稍稍冷静下来琢磨,观林北驰今日态度,并不像。
莫非是不满他躲着不见,以作戏弄?也不对,那玩意儿该是林北驰今日登门之前便准备好的,镇北王岂能未卜先知不成?
其实,宋昱亦非打定主意铁定不见,他只是过于惧怕见到前世林北驰苏醒那一瞬间的目光,太伤人了,几乎成为宋昱一世梦魇,余悸难释。可这一次,他学了回乖,自己阖上眼眸,权当不见。是以,今日若是小王爷心诚点儿,再敲几轮,他多半会忍不住。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在林北驰面前,他习惯性心软,屡教不改。
况且,与上辈子纯属巧合相比,这一世他多少咎由自取。更重要的是,今生暗算是冲着他来的,林北驰完全是误打误撞以身替之何其无辜。这一层,他昨夜去往潋滟亭的路上便想通了关节,林北驰亦该早已明了。
因而,他今日这道门关的无理且矫情,经不起再一次推敲。
可惜,他想多了,人家压根没那般耐心。虽说林恒找到这里来,必有急事要事。但林北驰走得忒匆忙决绝,宋昱连丝毫反悔看一眼的契机也无。此刻,二人都不曾料到,今日一别,再见难如登天,几乎生离死别。
正思绪纷乱间,凤姑姑复又敲响房门。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宋昱心底长叹,出声请人进来。姑姑走到榻边,摸了摸宋昱额头,随即坐下,未语忍不住泪流。她赶紧侧过身去,徒劳遮掩。
“姑姑,”宋昱强撑起半边身子,勉力侧卧。他扯了扯凤姑姑衣袖,乖顺道:“姑姑骂我吧,莫要憋着,气坏了身子。我待您不啻亲母,不必顾忌。”
往日里,听到宋昱此般说法,姑姑总要百般推辞,嗔他轻慢规矩。可今日她不曾反驳,只是蹭干了通红的眼角,垂眸哽咽:“少爷,姑姑知你才学拔萃人品贵重,不甘居于人下。老婆子一介无知妇孺,帮不上什么忙,亦不敢置喙。可,可……”
“姑姑但说无妨。”宋昱平心静气道。
凤姑姑咬牙豁出去,痛心疾首道:“我虽书读得少,亦明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少爷,咱如此这般轻贱自己,不值当!”
宋昱:“……”这是以为他出卖色相抱林北驰大腿?为了争宠夺位?貌似也有些道理,好歹他身世摆在这儿,基于不甘,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合情合理。可空有血脉成不了任何气候,襄顺帝靠不住,谢府乃太子母家,纵观大丰朝堂,镇北王府的确是绝佳之选。凤姑姑都能想到这一层,谅来林北驰亦心知肚明。
宋昱无奈地摇头苦笑,严格来讲,凤姑姑并不曾说错。他确确实实另有心肝,打着筹谋盘算,不惜再次以自己这个人这颗心为代价。只不过,目的无关龙椅皇位罢了。
可这要如何解释,如何说得明白?难道说他要以身饲虎,匡扶正义,扭转乾坤,改写正史?原本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得如何清楚明白。不外乎走一步看一步,步步惊心而已。
宋昱咽下满口苦涩,拉着姑姑手腕,安抚道:“姑姑放心,我自有分寸。”
凤姑姑愣怔片刻,重愈千斤地叹了一口气,她还能有何法子,无论作为家奴或是腼居长辈,已然说了能道出口的最重的话。她无能为力,当初拦不住傅惊雁,如今亦挡不下宋昱。这母子俩,除却容貌,一个心比天高尖酸要强,一个平和清冷处变不惊,性子上哪哪都不像,偏是骨子里的执拗倔强,如出一辙。
姑姑抹干净面庞,收敛情绪,不再多言。起身帮宋昱寻了个得宜的姿势重新趴好,掖了掖被角。
“大夫说了,让您早点歇着,他明日再来。”出门之前,凤姑姑回身,取了桌子上未动过的食盒,意欲拎出去。
好,很好,眼不见为净,谁稀罕……宋昱狼狈开口,“姑姑,等等,我饿了……”
“那我去取饭菜来,一直温在灶上,大夫交代了,这几日只能食清粥……”凤姑姑顺着宋昱的视线划到自己手边,蓦地住口,千分无奈加万分失落地将食盒摆回桌上。打开盖子,把内里朴素的白瓷碗加勺子取了出来。
“凉了。”姑姑凉凉道。
“无妨。”宋昱讪讪。
凤姑姑不甘:“真饿?”
宋昱声若蚊蝇,几不可闻:“前胸贴后背。”
姑姑投降,没好气地递过去。宋昱单手接过,以一个难度巨大的姿势一只手支撑上半身,用这辈子懂事以来最快最不雅观的动作一仰头干了整完羹粥。忍着咂吧唇舌回味的念头,怯生生地递回碗去。
凤姑姑不忍直视,用帕子胡乱替宋昱抹了把唇角。她抱着对自家白菜主动上杆子被猪拱了一回,却还不知廉耻地想被再拱的极端怨念,愤慨而去,头也不回。
宋昱心虚乏力,咕咚一声栽到榻上,震得不可言说之处痛彻心扉。左右无人,宋公子正不顾形象地皱眉,“嘶嘶”着倒吸冷气,猝不及防,房门“吱呀”一声再次被人从外向内推开。
就知道姑姑心软。
宋昱心下了然伴着快慰,一抬首,随即心凉半截。哪里有什么凤姑姑,若隐若现的夕阳余晖中,太子暗卫那张清隽木然的脸上似笑非笑。
“宋公子,别来无恙。”月沉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