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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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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探病
京都城南镇北王府,斑驳破碎的大火痕迹镌刻在巍峨厚重的正门上。宅子里陆陆续续拾掇得算干净整齐,但破损的残垣断梁只修葺了一小部分,加上人丁稀少,偌大的府院,显得空寂而荒凉。
林北驰卯时初清醒于自家寝房的床榻之上,一时恍惚,分不清梦境现实。怔忡片晌,逐渐回神。无数荒淫香艳令人不忍直视的画面开始一点点在脑海中闪回,积少成多,连绵起伏,无休无止,清晰到让人禁不住擂鼓般脸红心跳。震惊、羞愧、迷茫,混着不知所措的慌乱排山倒海般袭来,但并不致命。真正令其无地自容无言以对的是,林北驰竟然真的于荒唐失控中生出无法言喻又无所遁形的欣喜与快感来。
是他大意了,迈入那座燃着袅袅青烟的亭台须臾,方才察觉到不对。但该死的药性铺天盖地,非人力可抵挡。一瞬间血脉贲张情潮翻涌,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宫女的面容逐渐幻化成宋昱那张清丽绝美的面庞。他知晓乃幻觉使然,但心底药力催生的渴望愈演愈烈,势不可挡。他摔碎茶壶,逼退靠近他的女人身体。一次又一次划破自己肢体,用疼痛与血腥挣扎出片刻清明。
可那远远不够,灭顶的情热叫嚣着碾压消磨他的理智,一记一记重锤砸下来,将强悍的好似无坚不摧的意志力砸得火星四溅趋于土崩瓦解。千钧一发穷途末路,他好似被一根丝线吊在悬崖边,随时弦断,粉身碎骨。林北驰痛苦不堪地抗争着,他竭尽所能血肉模糊地死死咬着最后那根脆弱的丝弦。他眼睁睁地看着幻想出的宋昱扑向他,终于,弦断了。
沉沦欲海,醉生梦死。直至,无数次莽撞崩塌的发泄过后,神识渐渐回拢。半梦半醒间,他的理智先于身体归位,但他停不下来。最后的高潮中,他终于清清楚楚的意识到,眼前人即心上人。
是的,林北驰虚脱昏睡前的最后一发,是有瞬间清醒的。
真的是他。万幸是他!林北驰无可奈何的察觉,哪怕是当下彻底苏醒过来,羞恼伴着心疼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亦无法阻挡心底最真实的余悸与庆幸。
无耻!下流!令人发指!禽兽不如!他自我唾弃,狠狠地锤了几下床榻,厚重的板子噗嗦嗦晃悠,一如差点儿散了架的马车车厢。
“醒了?”外间顾宴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他不放心林北驰,守了半夜。
“你怎么在?”小王爷愕然,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顾宴:“……”敢情,他这一晚上的忍辱负重遍体插刀人家压根没印象。此刻,给自己做了半宿心绪疏导的小侯爷不爽,极其非常十分不爽。
是以,即便明白林北驰作为受害者,情有可原。但平宁侯受了重创的小心肝不舒坦,不想只有他一个人不爽。
于是,顾宴嘿嘿一笑,趁小王爷尚且不甚清明反应迟钝,毫无人性地往人家伤口上疯狂撒盐。
“我怎么在?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眯了眯眼眸,口若悬河娓娓道来,若是侯府先生听到亦要为自己这不靠谱的学生老怀安慰一番,算那些包着四书五经外皮的话本子没白看。小侯爷斟词酌句,用含蓄但精准的语言,将昨晚种种竹筒倒豆子一般,添油加醋分毫毕现地描述一番。直听得镇北小王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好看。
顾宴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林北驰被雷劈了一般的委顿神情,顿觉神清气爽。
叙述末了,他假模假式地关切道:“现下觉得如何,许大夫说了,药性虽霸道强悍,但解得彻底,于你当无大碍。”
林北驰:“……”半晌,对着顾宴殷切的目光,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
“唉!你倒是生龙活虎……”小侯爷剑眉一挑,正待再接再厉火上浇油,蓦地被林北驰突兀地打断。
他说:“小晏,我想见一个人。”
顾宴撇嘴,“嗯,是该去见见,咱不能当缩头乌龟。”
林北驰摇头,“不是他。”
顾宴不解:“那是谁?”
林北驰:“你娘。”
顾宴:“………………????”
京郊宋府,一座二进的低调小户院落,位于护城河沿岸的村庄边上。遗世孤立,又闹中取静,与主人性子颇为相得益彰。从外观之,简朴素净。入得府门,方觉文人雅致。绕过镌刻着鲤鱼跃龙图案的雁翅照壁,不大不小的待客前院映入眼帘。园景简约精致,花卉绿荫错落有致,不少乃难得一见的珍稀品种。及至林北驰落座的正房堂屋,低调的贵气扑面而来。堂中悬挂的画卷字幅皆为名家真迹,由此推及,襄顺帝该是待宋昱颇为上心。
林北驰心下略慰,但却无心细赏。他忐忑地张望,只等到凤姑姑急急忙忙回返的身影。
“王爷恕罪,”未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姑姑诚惶诚恐,虽说她知晓宋昱真实身份,但那毕竟拿不到台面上日光底下。与傅惊雁望子成龙不同,凤姑姑只愿宋昱顺遂安康。谨慎收敛尚且不及,如此怠慢如雷贯耳的镇北王,可如何是好?
“吾家少爷……病体违和,不便见客。”她翼翼小心地觑着林北驰脸色,躬身毕恭毕敬道。
“姑姑不必客气。”林北驰起身,之前宋昱心悸之症发作那回,二人彻夜清谈,宋昱曾提起过欲要寻访幼时照顾他的姑姑的打算,如今看来是找到了。他今日登门,直接表明身份,以免第一回便欠坦诚,留下心虚遮掩的印象。
“他,”林北驰抿唇,“病得重吗?”
镇北王登门,已然将人吓得够呛。如今这过于年轻且格外好看的小王爷客客气气地问话,不仅一点架子也无,反而礼数周到修养极佳,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凤姑姑想了想宋昱昨日情形,着实担心,面上亦绷不住,凄然地点了点头。
“我能去瞧瞧吗?”林北驰情急道:“我不进房,他不愿我便不进,隔着房门说两句话也好。”见姑姑面色迟疑,小王爷诚恳补充道:“我二人曾有共患难之谊,昨夜意外,也是长风救我于危难之际。因而,”林北驰咽了口吐沫,模糊道:“因而伤了自身。我实在过意不去,便是问个安也好。姑姑放心,他不愿见客,我绝不勉强。”
凤姑姑耐心听着,心下斟酌。到了她这个年纪,有些事瞧一眼多少有些猜测。宋昱昨日被马车送回时的情形及回避的态度,实在可疑。她是打小照顾少爷长大的,按理说宋昱在他面前甚少羞怯忸怩,除非……今日一大清早林北驰亲赴,自报家门且态度难掩谦卑情切,由不得人不起疑。
姑姑思忖片刻,应允道:“王爷请随奴家来。”林北驰暗自吐了一口气,赶忙拎着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垂花门,途径典雅清新的内宅庭院,凤姑姑径直将林北驰带到宋昱寝屋门前。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提高音量道:“少爷,镇北王来探望你了。”
须臾,屋内传来宋昱瓮声瓮气的答复:“不是说了不见?”语气里裹着不甚明显的骄矜与委屈,林北驰却只听到了有气无力。心尖一揪,跟针刺了似的,难受。
“人在门外,您自己个儿看着办吧。”凤姑姑又多了两分把握,十分有眼力价地先行离开。
“长风……”林北驰几番踟蹰,难忍关切:“可曾看过大夫?”
长久的静默,好似足够日头东升西落那么长。以至于林北驰快要分不清楚,是真的等了许久,还是他急切的意念导致寸阴若岁。
他强忍着,不示催促。
终于,宋昱平静道:“瞧过了,无妨。”
林北驰存疑,继续争取道:“可否开门,我瞧一眼便好,不久留。”
“王爷请回吧。”宋昱心乱如麻,不想见。
林北驰锲而不舍地耐心道:“不见你一面,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王爷!”一声意外的呼喊打断了林北驰的未尽之言,他回首,竟见到凤姑姑带着林恒疾步而来。
“有事?”林北驰心下一凛。
林恒重重地点了点头,凑到林北驰身前,低声耳语。
林北驰眸中冷光骤聚,阖眸一瞬复又睁开,掩下了所有晦暗不明的心绪。他匆匆放下手中食盒,轻声道:“我走了,改日再来,你好生休憩。”转身嘱咐凤姑姑,他安排了可靠的郎中前来,请姑姑务必规劝宋昱就医。旋即带着林恒告辞,未曾犹豫,健步如飞。
凤姑姑将人送走后回到宋昱房前,疑惑地瞅着撂在地上的精美食盒。
“少爷,开门,再不开我可撬门了。”她虚张声势地威胁道。十足担心,顾不上礼数。
宋昱勉为其难地龟速爬起来,一步一痛地扶着墙壁支撑挪到门边,几乎躯体散架。他吃力地拉开门闩,将人让了进来。
凤姑姑提着林北驰留下的食盒进门,放到桌上,睨着宋昱交待道:“小王爷带给你的。”
宋昱忍着剧痛,臊眉耷眼地凑过去,伸手掀开盖子。待看清食盒中端端正正一碗软糯清香的红豆莲子羹,他脸都绿了。托凤姑姑的福,画本子看多了,大丰民间习俗如数家珍。世家望族,大婚圆房的新妇,第二日早膳,婆母便会赐一碗红豆莲子羹,寓意恩爱甜蜜早生贵子。
而他面前这一碗,贴心地挑出了绝大部分莲子,徒留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