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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怨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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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无怨尤
“你做什么!”顾宴目眦欲裂地冲过去,一脚踢向偷袭的少年。袁培安侧身躲过,委屈道:“狗咬吕洞宾,不如此,难道让他糊里糊涂地碰谁?”
都是深宅高门里的人精儿,林北驰当下情状,稍作思索,便知原委。
顾宴一愣,视线迅捷地从秦筝到宫女身上掠过,心下后怕,不得不说,这小子说得有几分道理。面上依旧不虞,恨声道:“那你也不能伤他!”
与小侯爷眸光所指相反,袁少爷哀怨的眼神一直落在宋昱身上。
“那你倒是近得了身。”袁培安揶揄道。
“此处不宜久留。”宋昱将林北驰圈在身前,小心翼翼地取下指尖瓷片,边用撕下来的衣襟包扎伤口边打断那二人的嘴仗。
顾小侯爷俯身同宋昱一人一侧架起林北驰,“走,”他瞪了袁公子一眼,理直气壮地吩咐道:“你断后,尽量拦着。”
“不行。”袁培安拒绝,“我送人,你挡着也是一样的。”少年满腹惦记,不放心。
根本没人搭理他的意见。
“等等,”情急下,袁公子无奈妥协,不情不愿地提醒,“据说这类虎狼之药无可解,难道无需带一个以防万一?”
“不必!”宋昱斩钉截铁。
与京中那伙流连青楼楚馆的纨绔相比,顾小侯爷堪称洁身自好。他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顾宴犹豫一瞬,附和道:“不必。”他想当然地认为林北驰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坚持到府中,是寻医还是找人总有办法。
横竖,宫里的人,碰不得。
宋昱指了指角落里瑟缩蜷曲的宫女,朝秦筝温和道:“秦姑娘,烦请姑娘将此人带予公主,今日种种,请如实相告。”
前世,林北驰相当于吃了个大亏,为了大局清誉,囫囵吞了。今生,无论如何,宋昱要替小王爷讨回点公道。即便仍旧无法大张旗鼓地抱屈鸣冤,至少不能让始作俑者完全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伤敌一千,不让其自损个八百,这口气如何咽的下去?
秦筝被点到名字,倏忽省过神来。她眼圈泛红,神色复杂难言,紧紧攒着手心,指甲嵌到软肉里,试图用身体上的疼痛掩盖灭顶而来的失落心慌。她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几番口唇开合,艰难应道:“好。”
宋昱与顾宴一同架着林北驰离开,无视身后渐起的嘈杂与袁公子不厌其烦的嘱托,“务必谨慎小心,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洁身自好啊啊啊……”
“怎么走到东华门最近?”顾宴担忧,“宫里的路我不熟,我已着人通知府中来人接应。”
“来不及,”宋昱沉声,“宫中禁药药性浓烈,等不到出宫便会发作。”
“啊?”顾宴错愕地扭头,观察一瞬,林北驰果然呼吸渐重,眉心颤抖,有苏醒的迹象。“那可如何是好,没人啊!”小侯爷欲哭无泪,懊丧道。早知如此,便听人劝,沿途拽一个好了。就算那个可疑的宫女不堪用,这宫中侍女无数,镇北王酒后收用一个半个,不失体面。只要远离是非之地行事,顶多算桩风流逸闻,又不用明媒正娶无碍守孝,过后低调收入府中便罢。以林北驰的地位才学相貌,上杆子主动的恐怕都得排成行。可现下走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凉处,再要回返,怕是便出不去了。
顾小侯爷关心则乱,稀里糊涂后悔了一大圈,单单忽略了那条“早知如此”。他忘了,有人早知,但仍旧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袁培安的提议。
宋昱同样心乱如麻,他将林北驰的身子向上扶了扶,脱口道:“我不是人吗?”
“……!!!”顾宴彻底惊着了,一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停下脚步。
“别停,”宋昱指挥,“往那边走,清过路,门外有马车。”
“哦,”顾宴吃力地抬了抬胳膊,林北驰身材高大精壮,此般无意识地坠下来,饶是他常年习武的底子亦感吃力。小侯爷不着痕迹地睨了宋昱两眼,没想到,这绣花枕头关键时刻堪当大用。
他俩架着林北驰跨过御花园甚少人经过的侧边门,果然有一驾低调的车马等在门外,看起来像是膳房运送瓜果食材用的。二人合力将林北驰塞进并不宽敞的车厢,一双长腿几乎无法安放。后者蜷曲着身子动了动,低喃着听不清楚的含糊字句,呼吸愈发粗重滚烫。
“辛苦侯爷驾车。”宋昱撂下这一句,撩起衣摆便要跟进去。顾宴一把扯住他手腕,喉咙里跟堵了块热炭似的,火烧火燎。
“不,”小侯爷咬碎了下唇,词不达意道:“不可胡来。”
宋昱此刻反而沉下心来,他回眸一扫,目光落在顾宴手上。明明是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当下却似蕴了千年冰霜般坚硬且坚定。顾宴一个激灵,下意识松手,但胳膊仍挡在宋昱身前,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宋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平静问道:“你想他死,还是你来?”
“……”这一句问的顾姓小侯爷哑口无言,这两条,都是死路。他撑着最后的倔强,苦涩道:“他,他是宁死也不可居于人下的。”
“我知。”宋昱略微不耐地拂开顾宴虚搪的小臂,决然地躬身钻了进去。
顾宴内心翻江倒海,这两个字几乎冲击得他怀疑人生。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好歹也是个皇子啊……
多年之后,顾宴依旧不愿去回忆那一夜驾着简陋的马车从皇宫奔驰至镇北王府的一路。半个时辰的路程,在他尚且稚嫩的心灵中投下无数颗火药弹,炸得他魂飞魄散无地自容。一路上,他恨不得闭目塞听装聋作哑,但又禁不住一个劲儿回头。他实在担心,脆弱的车厢无法抵挡无休无止的剧烈震荡,仿佛随时有可能随着林北驰一轮又一轮压抑的低吼崩裂散架开来。
小侯爷受到灵魂暴击,毁天灭地。他天真纯洁的小脑袋瓜仅仅停留在调侃八婆看热闹的程度,让他挤眉弄眼地说几句荤段子不在话下,此般活色生香直面人生,简直要了老命。
终于行至镇北王府,顾宴派人把后门打开,直接将车马牵进后院。他遣退所有仆从,卸下马匹,吃力地将车厢推到墙角支撑。他独自一个人跑远,守在院落对角处墙根底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勿视勿听……小侯爷口中不停地叨咕。他撕开随身带着的丝帕塞到耳朵里,垂头低首。眼观鼻鼻观心,拼命压制狂乱沸腾的心跳。
这算什么事儿啊!好似无休无止的漫长等待中,顾宴尴尬地扣掉了几层墙皮,仍不解恨,又捶又挠。也不知是担心林北驰,还是钦佩同情感激宋昱。
顾宴隔一会儿,做贼一般抬头瞄一眼,又迅速抽离。直到确认车厢里的震动彻底停下来许久,方才壮着胆子厚着脸面硬着头皮凑近。
“宋公子,咳咳咳,”太窘迫了,太为难了,小侯爷十六七年的人生中,苦过难过痛过,但未曾如此憋屈过。可他哪来的资格憋屈,人家遭了大罪的尚且静默。“公子……”顾宴搜肠刮肚,也拼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侯爷,”正在他抓耳挠腮之际,车厢中飘来一道哑到极致的声音,顾宴差点儿以为自己幻听。
“我在,你们……可好?”顾宴诚惶诚恐道。
又是许久沉寂,间或一点点轻微移动的声响。
“烦请,带……王爷……回,府。”宋昱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身在何处。他身心疲倦痛楚至极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支离破碎。抬起一根手指,都跟要了半条命似的。他强撑着神识,不让自己陷入昏迷。林北驰脱了药性已然沉睡,他必须保持清醒。听到了脚步声,宋昱的心脏高高吊起。直到顾宴开口,方才艰难吐息,缓缓落了回去。
他勉力聚起星星点点不住逸散的神志,忍着骨肉碎裂的痛楚抬手触了触林北驰沉睡的面颊。心中嗔道:王爷威武,比前世还要禽兽不如!
宋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被林北驰失智中对他不甚明确的依赖搅得热泪盈眶,一时又因忧惧见到林北驰清醒后的目光而患得患失。愤慨、悲哀、庆幸、纠结、释然……百般感慨充斥在方寸心尖,几乎倾轧碾磨得皮开肉绽。五脏六腑刀绞一般,也不知是恐惧化了形上蹿下跳地捣乱,还是真的被顶穿了……
甫一开口,声音嘶哑涩劣得他自己都无法辨认。宋昱缓了片晌,先行理顺林北驰只有下身混乱的衣衫。再反观自己,衣不遮体遍身狼藉,真真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他破罐子破摔地扯过脱得及时,尚算完整的外衫,胡乱裹了裹。脱力仰倒,续了半天气力,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勉强飘到车厢外的交接。
顾宴喊来林恒,微掀开车帘,将外侧昏睡的林北驰搬了出来。两人全程目不斜视,丝毫不敢往里瞅。宋昱体弱神坚,硬是在车厢中强撑着等到可靠的郎中替林北驰诊过脉,确认药性解得彻底无留隐患才彻底吐出堵在心口的闷浊之气。他坚决推拒看诊,顾宴推测难堪之处,亦无法勉强。只得按交待,遣侯府亲卫将人连着马车,低调地护送回府。
明日,待林北驰清醒,估摸着他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小侯爷悲观地料想。
宋昱狼狈至极的形容,着实将凤姑姑吓得魂不附体。他无力安抚开解,放纵自己任性地锁上屋门,独自舔舐。步步艰辛地挪到榻边,趴上去,眼眸一闭,便不知过了多久。
其间,凤姑姑无数次徘徊,又端着汤饭回返,一夜便过去了。直到翌日清晨,客人上门。
凤姑姑实在放心不下,借题发挥,铁了心地要将房门敲开。持续不断的敲门声终于将混沌中的人从无边黑暗中扯了出来,宋昱神识不清,气喘道:“我,无,事,姑姑……稍安勿躁。”
“少爷,镇北王到府探望,”凤姑姑扯虎皮,“莫要失礼。”
半晌无声,在姑姑按捺不住抬手再敲之前,宋昱虚弱却笃定道:“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