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梦里人 ...
-
第四十四章 梦里人
所谓潋滟亭,位于后宫前庭的一处水塘上边,从岸边连廊伸出去,延至水中央。宫中水系讲究四通八达,碧波逐流,皆是活水。由明渠暗沟连接,潋滟亭所处池塘,实际上与御花园中的澄心湖一脉相承,只不过,隔了道拱门,便有了内外之分。
袁培安从御花园方向硬闯,相当于明目张胆地越过界限,自然有人拦。其实,潋滟亭所在位置离内闱各宫各殿尚有不近的距离,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禁地。林北驰由御花园西侧的小路溜达过去,便无人大惊小怪。当然,当值的内侍宫女大都聚在宴席上伺候着,沿途也没遇到几个闲着的宫人。
即至靠近通往潋滟亭的连廊入口,林北驰停下脚步。今日那座水中亭台四周垂了纱帐,袅袅娜娜随风飘荡,内里看不真切,但并没有隐约的人影透出来。
一路以来的不适感落到实处,林北驰眉心蹙了起来。此处静谧得异乎寻常,以懿佳公主宋曦如历来前呼后拥的风格,身边不会缺了排场。她敢当众喊出来邀约,此刻便没有必要避嫌。哪怕亭中不留人侍奉,这岸边不该冷清至此。
林北驰正思忖间,一个宫女打扮的身影从园子转角处翩然而来。女子走到林北驰身前,微微一福,起身捎过来的眸光中三分了然伴着七分惊喜一闪而过。
“公子这边请。”女子将他向潋滟亭中引。
这称呼……是将他错认作宋昱了。林北驰不动神色,迈步而行。这里是赏景的园子,连着夜宴的场所,若是他多虑了,顶多解释一句迷路。至于扫了公主或是探花的兴致,小王爷倒不担心,毕竟那也算不上缺德,他们兄妹两个本就没那个可能。但如若果真藏着什么勾当,他钢筋铁骨,理应先替那娇贵的人闯一闯。
眼下京中不太平,容不得林北驰不多想。
御花园西侧雅间中,新科状元宋昱豁然起身,推开房门。立于廊下的太傅孙女秦筝蓦地一愣随即雪白的面庞腾地一下烧红了。她在太傅府中偷偷见过林北驰一面,是以,知晓眼前人非心上人。向来矜持守礼的小姐今日鼓足了勇气方才迈出这一步,她想告诉林北驰,退婚乃父母之命,她不认同。秦筝家教严谨性子柔和,十六年的人生里,极尽孝顺知书达理,从未做过一星半点出格之事。眼下,哪怕尚未出口敏感言辞,单单是认错人这一桩,便足以令她羞愤欲死。
秦筝绞着手帕原地愣怔着,眼圈通红,不知所措。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见犹怜。
可惜可叹,宋昱无暇怜香惜玉。他压下心口翻腾的不安,耐心道:“秦姑娘,在下唐突,也是来找镇北王叙话的。”
秦筝此刻方才看清楚宋昱相貌,仓惶中亦止不住心下赞叹。她反应过来,这人应当就是今晚炙手可热的状元郎。的确是绝色,无关性别,美得一眼万年惊心动魄。
到底是大家闺秀,很快镇定下来。“惊扰宋公子了,小女子惶恐。”
“姑娘言重了。”
宋昱不知自己的猜测会否应验,当下既不可打草惊蛇又火烧眉毛。当务之急是找到林北驰,且不可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眼下出现的每一环和每一个人,皆不可掉以轻心。
僵持尴尬间,一个飞扬跳脱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转了出来,步伐轻快,奔着这边走过来。
秦筝茫然须臾,轻轻叹了口气,苦涩道:“今日多有不便,小女先行告辞。”看来,是夜,她是注定无法单独面见林北驰了。而有些话,是多一个人在场便说不出口来的。何况,相逢之机,可遇不可求。秦筝心中酸楚,她莫名哀恸,或许此番错过,便预示了今生无缘。
“姑娘慢走。”宋昱暗自松了半口气。
信步而来的顾小侯爷远远地放慢了脚步,待秦筝背影消失,方才踱步而来。待看清楚门口眉头紧锁之人乃探花郎,顾宴“噗嗤”笑出声来。心道:这二人真是有意思,寻来找去,竟走岔了。
宋昱心中纠结,顾宴其人,上辈子终其一生他都看不透。明明是背后捅了林北驰致命一刀的“罪魁祸首”,偏偏整得自己跟未亡人似的理直气壮。而他这个在众人看来既得利益的幸运儿,只能将所有的委屈愤懑深埋心底。经年累月下来,一半为着念儿的缘故,一半为着不可言说的羁绊,二人居然于天堑鸿沟之上架了座晃晃悠悠的独木桥,隔三差五坐下来喝上两杯。
今生,第一面于镇北王府侧门匆匆一瞥,彼时林北驰病入膏肓,宋昱被拒之门外,无暇他顾。此刻,依然没空矫情。
“侯爷,可知王爷去处?”宋昱直接问道。虽前世至死未知顾宴走到最后一步的心路历程,但至少如今他跟林北驰尚是一路。
顾姓小侯爷原本打算调侃这貌美的小探花两句,言辞滚到舌尖又被他强行卷了回去。宋昱神情过于凝重,任谁看了都难免泛起恻隐之心。
“或许,是去潋滟亭寻你了。”小侯爷迅速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谁知,探花郎闻言脸色刷地白了下去,整个人好似晃了晃。
宋昱直觉有哪里不对,但他已来不及细想。前世今生场景重叠,诸多差异,但仅有的巧合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林北驰一定出事了,脑海中唯有这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他急速地咽了一口唾液,哑声道:“有人暗算王爷,咱们快去。”说罢,抬腿就走,未留质询的余地。
顾宴一脸错愕,凭本能宁可信其有地跟在宋昱身后。
“请侯爷走边路先去看看情形。”宋昱恳请道。
“好。”顾宴闪身而去。
宋昱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又强行压制下去。他脚下不停,恨不得飞过去,但有些安排需得做到前头。他二人如今皆羽翼未丰,无论出事与否,他首先得保证能够顺利将林北驰带出宫,性命无虞且名誉无损地带出去。
他绕过近路,奔着御花园宴饮处。先是汪顺安排的人凑上来,宋昱低声嘱托。还没走上几步,正撞上适才将人弄丢,此刻正没头苍蝇似寻找的公主侍女。
“宋公子,可让奴婢好找,公主该等急了。”
“抱歉,在下迷路了。”
“快随奴婢走吧。”领头的宫女就差急得扯宋昱袖子,一行人匆匆忙忙径直而去。徒留一众人张口目送,望洋兴叹。
即至池畔,遥望水中亭心人影绰绰,而后宫方向,亦有一队宮婢气势汹汹地赶来。
宋昱面露忧虑,朝公主的人明示道:“今日公主相邀,皇后娘娘可知晓?”
大宫女掩口,无奈道:“之前不知,如今,不好说。不过……”话至此处,她也看到了从坤宁宫方向而来的一队人,一时面露难色。
宋昱遗憾慨叹:“在下尚不及向公主请安……”
大宫女踟蹰片刻,想到自家主子脾性及皇后历来的宠溺,决断道:“奴婢挡上片刻,望公子不负公主一片丹心。”随即招呼身后随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公主,哪里来的公主?根本就没有公主,只有陷阱!
宋昱口中应着“多谢”,脚下生风,几乎是朝着潋滟亭飞奔而去。
迟了,仍是迟了。
夜风吹起帷幕间隙,模糊的血色如尖利的刀斧,劈得宋昱肝胆俱裂。他掀起薄纱,踏进去。入目场景,几乎与前世如出一辙。
一个宫女在墙角瑟缩着打战,顾宴挡在秦筝身前,两人手上衣袖上皆有血迹,不确定来自何人。而对面,茶盏碎了一地,林北驰跪坐其间,手中握紧锋利的碎瓷瓦片,眼中已然血红一片。
“林北驰,放下,我是顾宴,你看清楚。”小侯爷试图靠近,被林北驰失去理智的攻击逼退。他额头冒汗,侧首道:“秦姑娘,你快出去吧,这里,不合适。”
林北驰被药性折磨得几近癫狂,无人制得住他。
秦筝咬着下唇,声若蚊蚋但颇有破釜沉舟的气势,“让我试试。”她豁出去道。
“不行!”顾宴断喝,他握着被划伤的胳膊,艰难道:“他连我都认不出来,旁人过去徒增伤亡。况且适才试过了,你不行。”形势急迫,说者无心,听者心碎一地。
“不要!”顾宴冲上去意图格挡林北驰划向自己的利刃之前,一个身影如闪电般扑了上去。
宋昱死死攥着林北驰手腕,一根一根掰开血肉模糊的手指。
“北驰,四郎……”他唇齿打着战,颤声道:“是我……”
林北驰瞬间愣怔了一下,眼神痛苦而迷茫,口中发出困兽的哀鸣。突然,身后蹿出一道残影,一记手刀切于后颈。林北驰闷哼半声,向前栽到宋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