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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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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探花
东宫正殿中,皇后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太子方才拾整利落,姗姗来迟。
“见过母后。”宋晟行礼道。
“太子大病初愈,免了吧。”谢飞卿挥手,李嬷嬷会意,遣散了一众侍立在旁的内侍。
母子相对而坐,一时默然。谢飞卿不明白,她只有宋晟一个儿子,明明时时处处都是为其谋算,为何随着年岁增长,太子的心却与他这个生母渐行渐远。这些年,她掌控后宫,别说纳嫔妃添子嗣,襄顺帝连个宠幸宫女的机会也无。至于谢家,那是太子的嫡亲母族,势大于储君有利无害。话说,谢岚是霸道跋扈了些,但若是无外家强力,他们母子俩哪里会过得如此安适惬意。
思及此,谢飞卿无奈道:“晟儿,说到底,国舅筹谋皆是为了你日后登基扫清隐患,手段过激之处情有可原。况且,那些学生不是放了吗?一家人哪来的隔夜仇,不要为了外人生出嫌隙来,不值当。”
这些话,宋晟听得耳朵生出茧子来。他同样不理解,按理说夫妻同心,母子连心,为何谢飞卿永远站在谢家人的角度。如说她非慈母,的确冤枉。谢飞卿对一双儿女宠溺非常,有求必应。甚至在发觉他与月沉的关系后,仍旧纵容。但宋晟没来由地打小便暗自察觉,母后对他与胞妹不同。对懿佳公主宋曦如是毫无保留的宠爱疼惜,而对于他,总有一丝隐隐约约却无法忽视的顾忌在。反而是襄顺帝宋晗,舐犊情深,一视同仁。
割裂的亲情,左右拉扯的良知欲望,身边在乎的人互相敌视倾轧……外祖教他安民之道察其疾苦,谢岚主张人性本劣愚民可欺臣子逐利,谢飞卿宠他纵他却又有所保留,襄顺帝空有一颗慈父之心尚且无力自保。再加上各种心怀鬼胎别有所图的谄媚奸佞之辈前赴后继层出不穷,宋晟看似完美的出身成长环境,实则荆棘丛生,步步陷阱。
多说无益,宋晟不咸不淡地道:“母后言之有理,是儿臣求全责备,不通情理。”
谢飞卿头疼,“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她咬牙暗忖,定是宋晗那个假模假式的窝囊废居中挑拨。她曾经无数次怀疑,襄顺帝是否对于宋晟的身世有所觉察,又在偷窥探看的太监屡次回报中推翻。虽说那人总是教些无用的妇人之仁,但父慈子孝的局面近二十载未曾变过,总不至于做戏做到这般程度。
宋晟生硬地转开话题,“孤三日后启程,替父皇前往皇陵祭天祈福,之后会在南禅寺修行一阵子。母后若是闷得慌,我遣人将曦儿接回来陪您解闷吧。”
“……”皇后欲言又止,终归一声叹息:“吾儿有心,曦儿那丫头于行苑乐不思蜀,是该回宫收收心了。”
送走皇后,宋晟按了按突突直跳太阳穴。每每此时,阖宫上下战战兢兢。话说,太子殿下于外端方宽和,极具储君风范。只有东宫贴身伺候的近侍方知,他们主子实际上阴晴不定,颇为偏执狠戾。
此刻,唯有一人敢于上前。非是恃宠而骄,只是被迁怒责罚惯了。
“院判如何说?”宋晟见月沉进来,蹙眉不耐烦道。
“未得入门。”月沉照实回复。这些日子,太师谢岚借口襄顺帝龙体微恙,将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太医困于宫中。太子暗自折腾了一番,才将院判请来半日。
“不识抬举!”宋晟果然气恼,在月沉面前,他从不掩饰内心深处的恶劣,反而总是变本加厉。原本三四分的情绪,不自觉地发作个十足。
“宫里的人,镇北王府不敢用,合情合理。”月沉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更不会迂回纾解,火上浇油倒是无师自通,屡教不改。
“差事办砸了还敢狡辩,”宋晟阴恻恻地睨他,“几日未罚你,打算上房揭瓦?”
“月沉不敢,请殿下责罚。”
那副波澜不惊冷冷淡淡的模样,哪里有一丝一毫像是不敢?宋晟冷笑,“自己去取刑具来,挑个你喜欢的。”
月沉心底一揪,面上不显。哪怕脖颈耳根羞恼得火烧火燎,依旧淡淡地回道:“好。”
“好,好!”宋晟抿着下唇重复,这人就是有本事,撩得他不分皂白火冒三丈。横竖要出宫了,便叫他下不得床,塞进马车里带走。
那日,武陵观主离开之后多日,镇北王府便连侧门也没有再开过。
宋昱一路上,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一种心疼到极致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撕扯着五脏六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重生以来,他一直将前世种种归结为相遇太晚,无力挽回。他总是骗自己,如果他早一点遇到林北驰,更深一点走进那个人的心里边,哪怕做不到翻天覆地,至少不会是满盘皆输。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一塌糊涂。
宋昱将所有心酸压抑苦痛悲哀埋进心底,在凤姑姑一声声絮叨嘱咐中,迈入贡院考场。今年加开恩科,为显公正,三场考试封闭进行,一入号舍,再出来便是十日之后。
中间,镇北王府曾有一夜兵荒马乱,灯火通明。太医院老院判带着十几个太医鱼贯而入,彻夜未出,第二日凌晨出门时,不是面色凝重便是泪眼婆娑。据说,那一夜,差一点,就差一点,府中刚刚撤下来的白幡灯笼就得再全数挂回去。
林北驰是如何熬过被所有医者判了死刑的绝境,无人知晓。不过,众人皆知,这一回,如若再办丧事,镇北王府将连半个扶棺的林家人也无。
汪顺从太医那打探到实情,斟酌再三,瞒了下来。虽说宋昱之前交代过,有任何变化都要想办法通知他。但一是消息传出来时,已然形势逆转,二是,即便宋昱放弃考试赶去,亦于事无补。
是以,宋昱再次见到林北驰,已是时隔月余,文华殿上。
经过初筛,千余名贡士留下三八六十八位入殿,由襄顺帝亲自主持复试,最终十人入围甲等,于御前加试,判定三甲。
是日早朝,十位脱颖而出的考生迈入雄伟庄严的殿门那一刻,两侧官吏不约而同地视线落在鹤立鸡群的一人身上。而被万众瞩目的那一个人,风华绝代落落大方,既没有像多数人一般畏缩谨慎,亦无轻挑张狂之态。若说唯一略显失礼之处,便是目光定定地望向一处,哪怕行跪拜大礼,也不曾垂首低头。
右手边垂眸而立的林北驰,明显的消瘦不少,俊朗的容颜轮廓愈加分明,面颊唇色泛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虽未对视,但隐约捕捉的视线中,再也见不到曾经弥足珍贵的独属于这个年龄的炽热飞扬。
小将军林北驰终于不得不蜕变为镇北王林北驰。
他与谢岚分立丹壁下首两端,透着诡异的对峙与平衡。
即便早已从汪顺那里得知,林北驰病愈即低调入朝,今日当在。但真正目之所及,视线实实在在触及到近在眼前的身影时,宋昱依然禁不住百感交集。他紧紧攥着拳头深深吐息,方才勉强压下想要靠近那个人的冲动。以至于,襄顺帝的问话,他第一时间未曾反应。
“可惜了,绣花枕头。”
“瞧着气度不凡,还以为见过大场面呢。”
“这些读书人,一个两个的都读傻了,莫非文章不是出于自己笔下?”
“这是走后门进来的吧,什么时候殿试的资格可凭一张脸?”
今日殿试,前来观摩的不仅有当朝官员,尚有不少世家子弟国子监学生代表。大人们尚且淡定,小字辈禁不住交头接耳。
“咳,”夏公公适时清了清嗓子,解围道:“这位考生,陛下问你,你文中所引‘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此间‘德’字做何解?”
宋昱暗自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林北驰处收回,思忖片刻,淡定开口。而众多质疑私议,也在他不卑不亢的娓娓道来中,鸦雀无声。
宋昱人如璧树,声若弦箫,言简意深,字字珠玑。一番侃侃轻谈,龙椅上的襄顺帝频频点头,难掩赞叹。
然而,明明考教了一圈下来,无出其右者,最终,宋昱仍旧被点为“探花”。不过,他不甚在乎罢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春闱在三甲及第后收官,襄顺帝称心退朝,百官依序列出殿。林北驰目不斜视地与宋昱擦肩而过,待殿试考生最后退殿而出,他已然连那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宋昱伫立良久,思绪万千。隔世而来,他不想再做求而不得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