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束手 ...
-
第三十六章 束手
通往皇城大殿的官道渐渐拥挤,历经丰朝史上最为惊心动魄却又不可言说的一遭新年休沐,第一日上朝,难免心下忐忑。不仅是知晓内情,提前得了太师党知会的自己人如临大敌,一知半解的朝臣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寻个由头打压清算。
卯时钟过,百官齐整。
随着襄顺帝贴身内监总管夏公公一声生疏的:“陛下临朝,跪。”
文武官员先是愣怔片刻,随即视线望向内阁之首——太师谢岚。谢太师目光则逆着众人瞥向缓缓关上的大殿正门,须臾收回,顿了顿,慢吞吞地率先叩首道:“吾皇万岁。”
百官遂从,“万万岁。”
新岁开朝首日,气氛紧张而诡异。高高的丹陛之上落座的是久未露面的襄顺帝,而下首熟悉的左尊位上,谢太师半阖着眼眸,亦挡不住一脸凝重。
“众卿平身。”襄顺帝温和道。
话音刚落,殿门在完全闭合之前突然洞开,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一个消瘦而老迈的身影一步一步缓慢地踱步而来。一时间,大部分人松了一口气,大殿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谢太师宽大的官袍袖口下,双拳蓦地攥紧,随即又松开。虽然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倒也实实在在地吐出一口浊气来。身居高位这些年,他早忘了忌惮为何物。
今日开朝,他也做了万全应对。太子称病,拖出襄顺帝做挡箭牌,朝中尚有血性的武将分散各方鞭长莫及,几个固执的退位军中老头子私下里原本打算应援,最后却都销声匿迹。
谢岚之前反而更担心,林家人都不是善茬子,尤其林北驰是何曦那个山大王教出来的,行事作风根本不可以常理推之。不欲瓜连绝不是息事宁人的预兆,可能孤注一掷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他一贯瞧低这些逞勇斗狠的武将,但林北驰承了镇北王的位,进宫入朝理所当然,拦不得也拦不住。他只能明里暗里加强戒备,将东厂身手上佳的幡子全部调来殿外侍候着,而殿内带刀的侍卫一半来自太师府亲兵替代,谢岚犹自在不屑中带了几分顾忌。
如今,看到秦太傅的一瞬间,他明白,林北驰今日不会来了。虽然这老头子亦缠手,终究比火药桶子强。
于是,这一日朝堂之上,暗潮涌动,假戏连台。
先是上演了一出师生清深,于丹壁下首常设一坐席。
接着,襄顺帝诚恳感慨几句,并让夏公公当朝宣读“罪己诏”一道:“朕体弱德匮,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变异频仍,咎证璋灼,夙夜袛惧,不遑宁康。正月里,观星台见流星于营室,阙名为慧,灾孰大焉。天道谴告,万幸有过,在予一人。幸太子至孝,病中侧身减膳,不日替朕修行,以赖天地降佑。”
简而言之,便是如今天灾人祸,乃他这个失职帝王一人之责。幸亏生了个孝顺儿子,替他吃斋修行,诚心告罪,期待上苍感念,佑护我朝。
帝王罪己,即便实际上不痛不痒,到底也算诚心正意。愚民百姓好糊弄,顺便将“至孝”的太子从风口浪尖上摘出来避开一阵子。
最后,再颁布一道今春“恩正并科”的旨意,加恩科减科赋。罢朝后,连着“罪己诏”一同公示于午门外,顿时一传十十传百。
之前忙于批朝政骂太子声援同僚的读书人,大部分散了心思,纷纷闭门苦读,临阵磨枪,以期抓住一飞冲天的机遇。剩下寥寥无几的激进派,撩不起多大风浪。再抓几个不识时务的一通吓唬,便偃旗息鼓了。至于百姓,维持生计尚且艰难,无人煽动,不关口腹之事,早就抛诸脑后。
开朝旬余,虽地方民乱屡发,发往南疆的质询石沉大海未有回复,处处好似酝酿着一场无可预计的暴风雨。但京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繁荣平静,朝堂上一如既往,谢岚一家之言众臣附和。襄顺帝习惯了沉默,秦太傅也是精力不济般,甚少开口。
以往为堵悠悠之口,让天下不至于忘了尚有这么个帝王,三年一度的春闱便是由宋晗亲自主考。襄顺帝乐于操持,往往躬身参与阅卷。即便金榜高中之后,封官任职他插不上手,纯属于修道、种地之外的兴之所在而已。
于是,接连数日,朝上多以文臣哄着襄顺帝讨论题目为主,倒也其乐融融。至于几个不起眼的变动,比如释放正月初一当日阻挡太子仪仗的学生,以及几个挂名闲职的世家子弟放到地方上历练历练,则微不足道,不值得拿到大殿上议论一番。
上元过后,镇北王府大门紧闭,从始至终未曾开启过。对外说法自然是治丧谢客,但从顾小侯爷带着人从侧门频繁进出的举动和面上甚为凝重的神色来看,恐怕另有蹊跷。
灯会那日,林北驰失约,宋昱虽说着实失落了许久,但与潮水般汹涌的担心思念相比,不值一提。只是,当下形势使然,尚不是明面上走太近的好时机。最起码,他要先将上一世错过三年的会试以及殿试规规矩矩走一遍。点了探花入了仕,有一个便于行事的身份是当务之急。在此之前,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汪顺替他安排了人远远盯着,初始,看不出什么端倪。直到身背药箱的郎中频繁出入,宋昱预感到情况不对。他用之前襄顺帝为他打点的身份递了拜帖,试图拜谒镇北王,不出意外地,得到的回复是“王爷不便见客”。宋昱不知,这里的“不便”到底是不愿相见,还是是真的不便。他甚至忐忑期待,一定要是前一种。
宋昱一咬牙,提出他曾于林北驰有一同返京的情谊,拜托主事的青年务必帮他再通传一次。实在不行,樊二是否在府中,让他见见樊二也好。
“樊二不在府中,请回吧。”林恒正一板一眼的回复,刚好赶上脸如锅底的顾宴带着一位清癯高挑的道长匆匆回府。
“您请,”顾小侯爷侧身给身后的道人引路,觑了林恒一眼,“不是说过闭门谢客,不……”余光捎到站在门边的宋昱,顾宴顿了顿,愣怔片刻。回神之后未再说下去,亦未做停留。
“公子请回。”林恒公事公办,随后带上了院门。
宋昱从正午等到日薄西山,又到夜幕降临,才等到王府的管家送道士出门。
适才不曾注意,这位竟然是“老熟人”。被顾小侯爷请来的道长不是别人,正是武陵观主,当朝挂名“国师”,清风真人。此人早年云游四方,据说于大灾之年返京,当年力挽狂澜整治瘟疫武陵观功不可没。从此清风真人方才从因观主传承的“国师”之名,转而成为真正得帝王信众的得道高人,频繁出入皇宫内院。
可惜,前世,那一段乱局,在史书上曾被着意抹去。待宋昱入仕,已无可深究。但清风真人其人,宋昱倒是熟悉且十足记恨。襄顺帝虽自有病体孱弱,其实并不致命,尤其心悸之症痊愈之后,堪称平宁康健。如不是沉迷修道炼丹,追逐长生不老,最终不至于积毒难返,继而早逝。是以,宋昱对这位国师没有好印象,但也不可无理迁怒。
镇北王府与武陵观熟识,宋昱倒是今生方知。之前回京途中,林北驰提到过,其父林征每岁回京,入城之前,会在武陵观稍作休整。
宋昱立于王府侧门对面的一排梅树下,早春的梅花一簇簇开得正艳。然,人比花娇,恰似当下。立于树下微微失神的青年容颜姝丽,气质出尘,是足以令世间百花万物顿时光彩的绝美颜色。哪怕只是一袭素白的锦袍加身,不堕矜贵清冷。不得不承认,宋昱从生母傅惊雁那里继承了无可挑剔的五官,但一身浑然天成的光华贵气却非天选之子不可得。
宋昱对清风真人抱着前世遗留的介怀,稍作迟疑间,便错过了道长脸上一闪即过的复杂神情,似惊似喜又似苦不堪言,旋即归于平静。
很快,忧心抵消了所有,宋昱疾步上前,拱手行礼。正待开口询问,清风真人缓慢而笃定地摇了摇头,道:“生死有命,这一关必得小王爷自行闯过去,旁人莫能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