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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客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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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客至
“难道要让我儿背黑锅不成?”谢飞卿恼怒之下,口不择言。
“皇后慎言!”谢岚也搂不住火气了,“臣这些年桩桩件件,哪回不是以皇后与殿下为先。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即便树敌无数,满手血污,亦未曾有悔。这回若不是出了意外,还看不出娘娘口口声声的铭记于心都是假的。原来,老臣在娘娘和殿下心中,便是连妇孺都不放过的丧心病狂之辈?算计兵权在握的镇北王府二子,我认。可难道是为了自己,我还能替了他宋氏江山不成?其他的所谓黑锅,太子不愿意背,老臣同样背不起!”
谢飞卿迟疑:“非太师所为?”
“哼。”谢太师翻了个大白眼。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都心知肚明,过了。
谢飞卿坐下,缓声道:“兄长莫急,我这也是情急之下失了言。可太子名声关乎皇家颜面,大丰国运,不可草率应对。”
“哼,”谢岚不屑,“什么圣明威严,还不是御史笔下几行字,让他怎么写就怎么写。况且,若不是当日他不下城楼,随后又下令抓了带头请愿的学生,何至于将局面陷入如此被动境地。如今不暂避锋芒,难道要在朝堂上与那北疆狼崽子针锋相对吗?”谢岚喘了一口粗气,拍桌子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镇北王府小儿子可不是个傻的。无论林家查到多少,枪头都会对准太子,我等自然投鼠忌器。那林北驰可是跟着镇北王妃何曦身边长大的,以一抵百的身手。到时候在大殿上疯起来,暗卫可拦不住!”
谢飞卿真被这几句唬住了,当年何曦在御花园掌掴宣庆侯夫人,她是亲眼见过的。在场的都是长在深宅大院的闺阁小姐贵妇女眷,哪里遇过这般架势,一个个瑟瑟发抖,后怕许久。皇后倒谈不上怕,但同样心生忌惮。
这家人,的确不可控。
谢岚见她不说话,继续道:“娘娘担心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作甚,太子病案太医院明明白白记录在案,自然跟朝中大臣有所交代,任谁也不敢嚼舌根子。至于民间说法,蝼蚁之辈何足挂齿,百姓最是愚蠢善忘,今日骂娘,明日听了村口谁挑唆半句,便恨不得上房揭瓦。稍加引导便晕头转向,再打两巴掌,吓唬吓唬,又是另一番光景。
“太子称病避风头,之后呢,太师意欲何为?”谢飞卿追问。“行事之人心狠手辣,居心何其歹毒,必须不惜代价揪出来,否则本宫寝食难安。”
观皇后所言所行,不似作假。要么是太子连他这个亲母亦蒙在鼓里,要么便是这帝都之内竟有深藏不露的势力。
此举意图明显,北境偷袭之举林家早晚查到他身上,顺势推一把,使其与镇北王府结成不共戴天的死仇,如此想他谢岚乃至谢家倒台,且不声不响一击成功,背后运筹帷幄之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阴狠,令人生畏。
再往深处想,一个边疆主将遇袭身亡与镇北王府几乎灭门,显然后者更足以寒在朝武将和天下百姓的心,动摇的是大丰立国的根本。
如此想来,太子或许不至于为了摆脱外戚,做出此般蠢事来。
谢岚下意识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其实他不过刚刚四十有余,正值康健年岁,奈何父亲早逝,谢岚不足而立之年便官拜太师,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谢家乃至大半个大丰朝堂。这一把髭须就是当年留下,以充补年岁不足。留着留着,殚精竭虑须发早白,倒也自成一派仙风道骨。
可惜,骨子里黑透了,谢岚自知甚明。
他沉吟片刻,不甚在意道:“揪出幕后算计之人当然最好,之前便让宋晗出来挡一阵子,他惯会搞些科举花样,学生们有了奔头,自然没心思管他人坟头草。失了领头羊,愚民翻不出浪花来。过些日子,待风头过去,再寻几道林家子的错处宣扬宣扬,到时酌情扣顶反贼的帽子,不就颠倒回来了?”
谢飞卿半信半疑,踟蹰着未表态。
谢岚转了个口风,和气道:“这帝王的担子挑着整个天下,重量几何,岂是那么好扛的。晟儿自是龙凤之资,但终归尚且年轻心软,磋磨磋磨,不是坏事。天儿也同样,整日里没点儿正经事。开年我便将他送去地方历练历练,早些成才,才好辅佐太子。风口浪尖上,该冲的冲,该藏的藏,娘娘您好好想想。”
谢飞卿终是被说服了,叹了口气,道:“国舅深谋远虑,本宫和晟儿受教了。”
谢岚摇头,无奈道:“娘娘还是多费心殿下的大婚之事吧。”
不提还好,一提谢飞卿又一肚子气。“本宫本欲择选一位十全十美可心意的妙人,谁知人家不领情,放着东宫正妃的位子不要,偏要嫁那林家。如今怎么样,还不是退了婚,里外不是人。”
谢太师自斟自饮,抿了一口麒麟风炉上温着的宣州雅山,不紧不慢道:“也不是谁人家都愿意将掌上明珠嫁入这金殿高墙,想当年,父亲母亲不也是以你的意愿为先。若不是那兵蛮子不识抬举……”
“国舅!”谢飞卿羞恼,“都是哪辈子的老黄历了,提他作甚?”
谢飞卿原本芳心暗许少将军林征,这事,没几个人知晓。可惜,林征根本无意,秦王又主动示好,谢飞卿自然弃暗投明,之前少女心事也便作罢。当初,秦王回京即封太子,同日大婚的消息几成定局,谢家女即将入主东宫何人不晓。以至于天潢贵胄名门淑女都失了分寸,亲征前,珠胎暗结。谁知,秦王意外战亡。谢飞卿也是个狠人,看待颜面清誉比什么都重,愣是独自捂着这事,直到与宋晗暗度陈仓,逼着谢家站队,方才透露真相。
起初,她竟谎称腹中乃他与宋晗之子,可也只能骗骗那个傻子。是谢岚留了个心眼,私下查证才未被糊弄过去。但夺嫡那条道儿,一旦踏入,已无回头路。赌上了谢氏满门,一走便是这些年,个中艰辛,不堪回首。
谢岚心底感慨万千,口中不咸不淡道:“是老臣糊涂了,娘娘天生母仪天下的运道,变不了。”
东宫大殿,琉璃瓦顶,龙柱盘桓,四周古树参天,殿内金碧辉煌,端得是恢弘雄伟,尊极贵极。
其中,莫大一座太子寝殿空空荡荡,大丰储君在后院小厢房里已然窝了十几日。
任外界喧嚣,天地色变,此间,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经久不息。
的确感染风寒且高热数日的太子,在暗卫的贴身照顾下,早已退了热,只是尚体弱乏力,但并不耽误宠幸尽职尽责的贴身暗卫。
云消雨歇过后,宋晟理所当然地躺在月沉腿上,一边品着口中鲜美的果子,一边欣赏青年多少年如一日的羞赧和不自在。
“月沉。”太子叫他。
“嗯,我在。”青年声音温和清朗。
“明日上元节,父皇闭门诵经,我不想一个人去母后那里。”太子抱怨道。
“殿下莫要置气,”月沉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宋晟额头,“去吧,娘娘心中挂念殿下。”
我无妨,早就习惯一个人了,很久,仿似一世那么长。
“嗯,也是。母后近日为我操心烦劳尤甚,皇妹尚未归来,无人说话解闷。”宋晟泄气,虽然他并不赞同谢飞卿的大部分行径,但终归血浓于水,“那待母后歇下,我便回来陪你。”
“好。”月沉应道,反正失望又不止一回,也习惯了。
这人是东宫太子,儿时少不更事的承诺,做不得数。毕竟,彼时,宋晟尚不知皇权龙椅为何物,拉着身边人的手便以为握住了整个天下。可人总要长大,身在这个位子,哪怕本无意,也自有居心叵测之辈凑上来,前仆后继忠奸难辨,挡不住甩不掉。一点点,少年的心便越来越满,越来越浮躁,多了许多天经地义的欲望。
心便那么一丁点儿大,宋晟心底的角落尚有一寸留给他,月沉便知足了。是宋晟,不是太子。
且,被这个人借病缠了这些日不得脱身,他亦有事要做。
一日三秋,终于熬至十五。宋昱甚至觉得,这半旬是他两世以来,最漫长的时日。比上一世独自苟活的每一日,都要度日如年。他原本以为,没有念想,方才磋磨。如今方知,念想近在天边,愈发煎熬。
他反反复复将之前蛛丝马迹掰开来细细忖度,首先以凤姑姑归家为由知会夏公公一声,遣退了家中所有仆从。又与已然高升至东厂督主身边的汪顺反复筹谋,可着手里的银子人手,尽量布控。他非是不信前人,但重生于此刻乱局,太多人与事宋昱不曾涉及。
若要不被吞噬,且得一番步步惊心。
于公,当前情形他并不适宜与林北驰相会。敌在暗,他暴露立场,与人与几皆无益处。然而,他等不了,一刻钟也等不了了。
终是熬到落霞满天,宋昱换上一身凤姑姑新裁的璧色玄纹暗花锦袍,外罩云白的银狐毛披风,衬得整个人春松华茂,皓质凝露,出尘蔽世般惊艳脱俗。
宋昱临出门前,房顶轻微响动,一个眼熟的白色小瓷瓶不知从何而来,突兀地出现在他起居室的案几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得稳稳当当。
宋昱疾步取过,瓶身无字,打开,瓶内亦无药,只有一小团纸条。
“三刻钟后,元宝斋顶楼敬月轩见。”落款是一湾清清浅浅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