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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焦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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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焦灼
不出半个时辰,樊二热来热去瞧着毫无食欲的晚膳被他家小少爷一扫而空,樊一也提前得了重于泰山的嘱托。兄弟二人一扫颓丧,望向顾小侯爷的目光满是钦佩。
林北驰与顾宴二人也换了个地方说话。
“要不,小二也跟着过去吧。”林北驰不放心道。
“不差这一时半刻,等老管家人到了,再让他过去。外边的人你也用不惯,这么大一座王府,不留一个供差遣的,你难道真打算一直支使我?”适才林北驰用饭的间歇,顾小侯爷去洗了把脸,此刻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又是美少年一个。
“我一人即可,从军这些年,你当我还是需人照料的少爷不成。再说,我怎么能放心,”林北驰叹息,“我娘的身手你清楚,尚且……”
“据护送念儿逃出来的义士讲,那伙贼人虽身手不凡,咱们王府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几乎同归于尽,要在京中不声不响地凑出这么一伙人来,非数年之功不可。短期内,绝难复刻。”顾宴顿了顿,略微迟疑道:“至于已入化境的那一个,确实不得不防。但孤掌难鸣,念儿藏身之处他且得寻个一年半载。”
林北驰勉强点了点头,“义士在何处,我尚有疑问。”
“不知,”顾宴摊了摊手,“当时情况危急,我稍作安置,便赶来王府。待我回返,已然寻不到人了。”
林北驰回想这一路来诸多巧合,沉默不语。
“或许是世子爷留的后手?”顾宴猜测,“要么是敬仰镇北王府的江湖人士暗中相助亦未可知。”
林北驰不认可:“大哥行事光明磊落,不曾与江湖人士暗通款曲。是敌是友,尚说不好。”
“京中形势本就复杂,”顾宴抽走林北驰手中的凉茶,换了杯热的,谨慎道:“按理说,让你入京这条路更为难走,莫非北疆……”
林北驰并未迟疑,直言道:“赤甲军中有异动,但不至颠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宴叹气,“我有时真想,人活一辈子到底为点什么。我爹当年苦战无援,宁死不降。结果谢岚转头就遣人与保安族长议和,朝中内外吹风,说我爹好战冒进,战死活该,还煽动士兵家眷去侯府门前讨说法。我娘心软,连嫁妆都陪了个精光,方才安抚了大半。我那时年幼,与他们对骂,挨了我娘一巴掌。她那拈针绣花的手,这辈子就打过我一回。”顾小侯爷又红了眼眶,掩饰般用袖口蹭了蹭眼角,愤然道:“镇北王府举家守边,最后,落得此般下场……不管是谢家还是宗室行的禽兽行径,无外乎担心自己屁股底下的座位罢了。二十年前,王爷带小哥走的时候,他们便忌恨上了,一旦北疆大捷,即刻翻脸。”
顾宴颤声,“小驰,我恨,我真恨啊。哪怕祖训加身,做不到真的反了他宋家,便只袖手旁观,任鞑子打进来,看他们如何收场,不成吗?”
林北驰无奈地曲指敲了敲小侯爷脑门,“你也便是说说罢了。”
顾宴甩头,“我真这么想过,与你,不必藏着掖着。”
“我也想过,”林北驰双眸犹自血红,他将手中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粗瓷茶盏捏出裂纹来,“这几日一直想,不仅想撂挑子,还想杀人,杀足一百二十三个谢家人,杀光昏君佞臣,抵我阖府命来。横竖我孤身一人,再无顾忌,真的大逆不道反了他,又如何?”
一声脆响,茶盏在林北驰手中分崩离析,碎片混着血液从指缝中滴滴答答落下来。
“不止是想,若不是你告诉我……”恐怕当下或许真的已然付诸行动。
顾宴微怔,眨了眨清澈的眸光,笃定道:“你若是真想好了,我随你。”
林北驰失笑,胡乱起身取了块白布收拾桌面指尖一片狼藉。复又坐下,他缓慢地摇了摇头,苦涩道:“小晏,私仇或许可以命抵命。但因其祸世,不可。你若是亲眼见过被蒙古蛮夷屠杀过的村落,便永远只是想想罢了。”
“帝王无能,朝堂黑暗,已无望了,”顾宴恨道:“如今他们敢对功臣良将行灭门之事,难保哪一日为自保,便将明晃晃的屠刀挥向大丰子民。”
“到那一日,”林北驰“啪”地落下指尖杯盏,“定刀兵相见,血债血偿。”他抿紧了唇角,长叹一息,略微无奈道:“现下说来尚早,眼下赤甲军内患未除,我亦未掌军权,徒留一方空符,报家仇尚且需得徐徐图之,何谈大局国恨。”林北驰突然想到什么,沉吟道:“或许,异动的不止赤甲军。”
顾宴如有所感,“你是说沐王府的事?”
说到当代沐王爷堪称命运多舛,堂堂先皇嫡幼子,二十年没名没分的跟随镇北王在边疆长大,最后落了个亲王位份,居然靠过继到一生未娶的云南王名下。何其荒唐,简直是没天理到家了。若说宋晖无怨,顾宴不信。但这些年,其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地替大丰守着南境,的确未出丝毫差池。
林北驰默认,“小哥非是挟私怨,不顾大局之人。”
“哼哼,”顾宴哂笑,“可惜啊,咱们再深明大义,架不住人家不信。沐王府年根底下不派人纳贡,还提请了一道明年西南全境减税免徭的折子,时日刚刚好卡在你大哥那封‘被迫进京’的军报传出来的当口。就算毫无关联也被人家归到一路,无处说理。”
“非是那时,”林北驰捏了捏眉心,连日来未曾闭过一刻钟的眼,便是铁打的筋骨也熬不住。他锁着眉峰,一字一顿道:“早在北疆决战之前,小哥便断了联系。我哥不放心,私下里遣亲卫前去探寻,至今未有消息传回来。”
“内阁也下了敕书质询,同样未有回复。”顾宴想了想,安慰道:“过了正月十五即将开朝,到时候该有端倪。话说回来,如今朝中老狐狸明摆着站了队,连秦老太傅也借口孝期退婚,真是世态炎凉,也不知当初是谁家上杆子江湖救急。待开朝,你的日子不会好过。虽有民心舆论挡着,他们该是不敢有大动作。但明里暗里穿小鞋,也不是你们军中直肠子一时半会儿适应得了的,你要有所准备。”
顾小侯爷絮絮叨叨一大堆,林北驰在听到“正月十五”四个字时,恍惚出神。
距离上元节,尚有两日,苦逼的内阁大人们已然开工,被谢太师按在御书房,冥思苦想。
“就按太师说的,暂避风头总比在朝堂上闹到不可开交要好。”户部陈尚书是坚定的谢党。
“可,太子学政方才数月便告病休养……”礼部尚书忙活了大半个正月,亲眼目睹了镇北王府丧事在京中轰动程度及潮水一般的民怨,忧心道:“难免不令人联想,这污水泼到储君身上……”
“皇后娘娘到!”突兀地,殿外值守太监高声禀报。
几位阁老大人面面相觑,将视线投向一脸寒霜的谢太师。
真是没规矩到家了,这母子俩,都不是省心的玩意。谢岚气得七窍生烟,面上不显,挥了挥手道 :“该是殿下大婚之事娘娘尚有交代,后宫见面不便,娘娘便亲自前来了。有劳各位大人,先行回避。”
哪里有人敢质疑,感谢皇后娘娘救场还来不及。老大人们腿脚也灵便了,一溜烟地打着哈欠逃跑。
高公公善解人意,急忙将一干伺候的下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刚收的心腹干儿子守在外殿。自己也退出御书房,顺便把除皇后娘娘之外的嬷嬷宫女拦了下来。
“娘娘来做什么?”谢岚没兴致与他这个越来越不明事理的妹妹寒暄,明明闺阁时虽娇纵些,也素有蕙质兰心才貌双全的佳名,如今做了这些年皇后,反而愈发没轻没重起来。
谢飞卿亦不留情面,“本宫若是再不来,是不是东宫的位置都要易主了?”
谢岚蹙眉,“娘娘何出此言,陛下就太子一位男嗣,易与何人?况且,太子的确病了,娘娘宣太医问问便知。”
“就算是病了,”谢飞卿不吃这一套,“只要还能喘气,爬也得给我爬来。不然不就应了民间猜测,担了谋害忠良心虚躲避的诬陷?身为一国储君,怎能允许此等污水加身?”
皇后急火攻心,上前一步,狠狠盯着谢岚,低声道:“太师大人,当初是谁跟我保证万无一失的?如今失手清算,难道要让我儿背黑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