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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元宝斋 ...


  •   第三十章 元宝斋

      忘忧河畔,繁花似锦,四季喧嚣,一派歌舞升平。置身其中,很容易产生此乃太平盛世的错觉。

      其中尤以并排紧挨在一处的倚红楼、元宝斋为核心,一个独占青楼鳌头,一个鹤立酒肆之群。

      倚红楼如何起家,宋昱清楚。个中缘由说来话长,倒是与他外祖傅家沉浮脱不了干系。

      傅家也曾有过短暂的寒酸的“辉煌”,始于秦王建府那一年。

      是年,先皇嫡长子宋曧敕封秦王。秦王出生时钦天监测算,龙气萦茂,护江山,旺国运,且十八岁之前,阳气过盛,不宜加添,避免水满则溢。是以,宋曧出生后一直随先皇后居于坤宁宫,亲自教养,只等年满十八,入主东宫。

      此前,大丰国运已显颓势,小规模边疆冲突不断。先皇性温手腕软,一个天命所归的强势储君犹如一剂强心良药。

      宋曧,横竖是天生继承大统的运势,早一日晚一日册立太子无关大局,从生来取名便考虑到百姓避讳,可见一斑。先帝后感情甚笃,后宫人丁稀薄,只有一无所出的庄妃及一个出身低微的才人,酒后承欢偶得一皇子,晋升惠嫔,并止步于此,便是襄顺帝宋晗生母,多年之后,亲子即位,方得追封。此二妃嫔皆无寿数,红颜薄命。宋晗六岁起,便也养在先皇后膝下。即至两位皇子志学年岁,坤宁宫添一嫡幼子,举国欢庆。

      宋曧居嫡居长,龙姿凤章,器宇轩昂,天资绝顶,运道昌隆。继承大统乃众望所归,且无替代者。宋晗庶出体弱,宋晖年岁幼小,皆构不成威胁。

      一切完美得好似天佑大丰。

      随着年岁增长,宋曧愈发沉稳练达,渐有辅政之势。帝王之相初显,加上幼弟出生,他再居于坤宁宫便不适宜了。先帝后未免委屈嫡长子,十六岁那年先行册封宋曧为秦王,改文昌宫暂住。

      其时,先帝权衡再三已初拟谢家嫡长女谢飞卿为东宫储妃第一佳选,宋曧本人亦心领神会,主动示好。唯有先后,对谢家女性子并不十分看好,但也不便明说。于是,即借着这一年盛景,大开百花宴,邀请京中各府及地方重臣携眷赴宴。名为举国同庆,实则亦有为秦王择选侧妃充盈王府内院的打算。

      宋昱外祖傅茂林此时乃闵州辖境下一府同知,本无资格入京赴宴。然时也命也,偏偏几级上官家中均无适龄嫡女,而傅家嫡出长女又在家乡早有惊艳之名,地方官员进京面圣机会难得。于是,几个人一合计,揣测上意以附之,便带上了傅茂林极其长女傅惊雁一同入京。

      谁知,事与愿违,傅惊雁“大丰第一美女”的名头在各方推波助澜下,倒是传扬了出去,一时风头无两。可惜,并未得先后与秦王的青睐,其余权贵或有中意者,但碍于情势,不便下手。于是,百花宴后,谢茂林携女灰溜溜地回了原籍。但莫名其妙,之后一年内傅茂林官运亨通,很快擢升临府太守。但好日子仅仅过了不足两年,秦王于东南沿海督战时轻敌,薨逝于海上,全军覆没。

      之后,作为临近战场最近的行省,瓜葛一众官员罢官下狱,傅茂林也未曾幸免。但更倒霉的是,多数同僚止祸于此,而秦王亲征军远道而来,就地府县轮番供应粮草,最后一批补给好巧不巧正出自傅知府所辖。彼时,先帝正在气头上,失了理智仁心,虽兵败将亡的源头与此无关,仍旧迁怒重罚。知府及以下官吏砍头,府邸抄家,亲属仆众男丁戍边,女眷充作官妓。

      傅惊雁便是于那时,不远千里,入了京都尚且名不见经传的倚红楼。依大丰律,官妓终身不得脱籍赎身。之后,宋晗与汪妈妈间如何交代,暗通款曲,使一名官妓保留清白,偷入王府,又在宋晗大婚之前避难出逃,最终私生皇子,苟且偷生,这一切涉及长辈阴私,宋昱不是未有困惑疑虑,但毕竟事关父母德行颜面,且无关后世大局,他无权无由无端置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襄顺帝一生不爱江山,爱美人也只能偷偷摸摸,可叹可悲。

      宋晗于国非良君,于傅惊雁非良伴,但于宋昱堪称慈父。在其能力范围之内,有求必应。甚至认祖归宗前,坦诚地暗示了宋昱,去母留子乃其母心甘情愿所选。

      残忍归残忍,但身为人子,宋昱无从怨恨,亦无人在意他的意愿。

      话说回来,此刻重温前情旧事不过佐证,倚红楼根深叶茂。襄顺帝虽皇权受胁,但荫庇一座烟花之所,绰绰有余。

      若说京城权贵,为抢倚红楼头牌打破脑袋,那么,不逞多让,元宝斋的雅间珍肴更加炙手可热,排队半年,一室难求。

      由此可见,这元宝斋该是同样背靠大树好乘凉。只不过,皆瞒得天衣无缝罢了。并且,生意做大了,往来无白丁,便不仅仅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了。

      元宝斋……敬月轩……宋昱摸挲着指尖下弯弯的月牙落款思索良久,左右时辰尚早,华灯初上夜未央,据说这京中上元灯会一直会持续到子时末,该是赶得及。

      况且,那人未必会赴约。

      他便先会会这于万众瞩目之日,有能力定下京中赏灯观景绝佳位置的神秘人物好了。

      宋昱先行安抚一见他出门便紧张的凤姑姑,承诺会捎最新最热门的画本子回来,方才顺利出行。他一路低眉垂首,尽量低调,信步而行。即至元宝斋大门外,已有侍者等候多时。

      “宋公子请随我来。”眉清目秀的青年彬彬有礼道。与倚红楼端茶倒水的丫头皆秀色可餐相仿,元宝斋的跑堂小儿也端得是斯文雅致范儿。

      “有劳。”宋昱客随主便。

      新人常笑,旧人空悲。这世上,无论哪个角落上演着何种悲剧,好似边疆战火纷飞……京中王府大丧……皆乃醉生梦死的腐朽权贵阶层身外事,不耽误风流地销魂窟的纸醉金迷一分一毫。

      夜幕初降,沿河两岸的小商贩尚在支着摊子,此间元宝斋中,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一楼二楼为开放坐席,宋昱拾级而上,不期然,于二楼拐角靠窗处偶遇一道熟悉身影。说熟悉,仅对他而言,毕竟上辈子做了他一世臣子的沈池阁沈大人,今生尚未得见。相遇不如巧遇,他本欲上前借国子监的名头攀个交情,毕竟于清流一脉举足轻重的沈大人,顺利的话不久将成为他的上司,早交往早受益。奈何人家目不转睛,不知望向何处,压根未分点滴视线过来。

      宋昱遗憾摇头,暗忖,不急在一时。他突兀地想到,前世,沈池阁其人出身寒门,一身清正,不结党不营私,不卑不亢,甚至不婚无嗣,乃完完全全的清官纯臣。御史台无可监察弹劾之处,最后多年来小题大做集中一条:“沈大人生活奢靡,饮食挥霍,常往来于元宝斋,金沟之地,食逾万钱,其华侈无度,尤甚王者。”宋昱每每一笑置之,间或打趣:“沈卿,御史称爱卿比朕有口福啊。”

      沈池阁是如何答的?好像是,“回陛下,臣的俸禄,仅够点一碟酱菜罢了。”

      宋昱遐思间隙,已至顶楼。

      侍者示意宋昱取下披风递给他,雅间内里熏笼生得旺。宋昱轻轻推开雕着栩栩如生游龙戏凤图的梨花门扇,入目是一方千里江山镂空玉屏风,玉质粹澈,工艺精湛,宋昱若是未曾走眼的话,这屏风合该是一件外流的贡品。这些年,外戚与东厂勾结,莫说是往来无数的朝贡,便是登记在册的传承古董,也是说丢就丢。此条生财之道,宋昱继位三年后,朝政趋稳,方才倒出手来整拾宫闱,渐渐堵住缺漏。

      是以,藏有贡品并不稀奇,明目张胆摆在显眼处,方显英雄本色。

      不是嘚瑟大了,便是底气足。宋昱姑且认为,最好是后者。

      接宋昱前来的青年已然从外侧带上房门,他绕过屏风,独自举步迈入。此间雅室极其宽敞,整个元宝斋顶层囊括其中。分内外两房,由厚重的门扇隔开。他站在用于待客的外室,细细打量,屋子布置得含蓄典雅,并无金碧辉煌的铺垫,但桌椅是小叶紫檀,茶具乃斗彩异兽,旁边的古琴存世百年以上,就连燃着的熏香都是极其罕见的御用沉香……与那扇屏风一脉相承,大隐于市,返璞归真,非此中人,无从道也。

      听到外间响动,主人推开内间房门。一眉目格外疏淡清隽,身形消瘦挺拔的青年快步而出。宋昱诧异,此人走路毫无声息。

      青年上前数步,规规矩矩地朝宋昱行了拜礼,面色寡淡,倒未见恭敬。

      人如松柏,声似丝竹,青年开口道:“在下太子暗卫,无姓,名月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元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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