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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残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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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残喘
林家丧礼被动办得惊天地泣鬼神,白幡十里,恸彻寰宇。自发登门吊唁的百姓,几乎踏破了镇北王府的门槛。与之相对应的,整个朝堂死寂般鸦雀无声。虽有礼部官员忙前忙后帮着打点丧仪,东厂亲信往来宣旨恩典频繁,林北安做了三年世子不得承镇北王之位,黄绢朱墨,一日之间,林北驰便成了新一任镇北王。
但也仅有这些,从始至终,皇亲国戚朝堂重臣未有露面者。倒是几个无根无基清流学子、年轻御史逆流而来,无谓得失。
林北驰扶棺进城当日,请愿的举子和领头闹事的百姓冲撞了太子仪仗,在东厂赶来之前,已先行压入刑部大牢。
如今民怨鼎沸,将镇北王府唯一残存的幼子——林北驰顶上风口浪尖,也将其推向整个大丰朝堂的对立面。
是日,从紧挨着皇陵的林家祖坟回返,林北驰将自己关在祠堂中,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顾宴忙着打点收尾丧礼俗务,雇人拾掇断壁残垣的院子,午时过来瞧了一趟,听之任之。日落之后,打发走了工人,偌大一个镇北王府,空旷得无限凄凉。
顾小侯爷拖着疲惫的步伐绕回后院祠堂,见两人依旧一个跪在里边,一个跪在院里,跟泥雕木塑似的。还有一个直肠子的,端着食盘站在祠堂大门外,执着地敲门劝谏。
樊二嗓子又涩又哑,哭腔道:“少爷,您就吃点儿吧。咱们就算杀进宫里去,也得有力气不是?”
顾宴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个狗啃泥。
“小二,别喊了。”顾小侯爷无奈道:“你去厨房,把饭菜热上一轮再端上来。”
樊二委屈,“适才热过了。”
“又凉了。”顾宴认真道,“你只管去热,这一回保准不让你白费力气。”
“真的?”樊二半信半疑,顾家这小侯爷哪都好,时常给他带好吃好玩的,就是说话不太靠谱,成日里将他唬得一愣一愣。
“真的真的,快去吧。”劝走一个是一个,顾宴推着樊二肩膀将人送走。回头,瞅瞅剩下的两个,决定先解决难度低的那个。
他走到院子中间,一屁股坐到樊一身侧,敲着后腰唉声叹气道:“我说他樊哥,这家里家外多少琐事,你们打算都做甩手掌柜的,可我一人糟蹋?”
樊一跪得笔直,闻言郑重道:“侯爷辛劳,您有何差遣,尽管吩咐,我做完了再回来跪。还有,我已差人送信给老管家,他这一两日就带林恒回来操持。”
顾宴被噎得没脾气,咳了两声,“你们一个两个的,心里难受我理解,可这样磋磨自己,除了令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何用处?”
“不是的,”樊一红着眼圈偏过头去,硬汉落泪,格外令人唏嘘不已。他无可抑制地哽咽道:“是我的错,若是我不耽搁……我早点到的话……”
“若是如此说来,我也有错。”顾宴平静道:“我也该日日来给王妃、姐姐请安,怎么我便偏偏那日偷懒了呢?”
“……”樊一竟无言以对。
顾宴继续道:“你以为镇北王府会毫无戒备,还是觉得你的身手远超王妃与府中亲卫?”
樊一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来得及阻我,不至于让大哥最后的谋划落空,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起来吧,”顾宴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去厨房看着樊二点儿,他笨手笨脚的,再给热糊了。”
樊一抿紧唇角,不动弹。
顾小侯爷俯身温声道:“樊大哥,信我,吃顿饱饭,睡足一宿,明早你家少爷有重任予你。”事关重大,在告知林北驰之前,他只能言尽于此。
顾宴这个人,不正经的时候满口跑马,但若是正经起来,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信任。樊一不是矫情之人,听清楚想明白,深深地望着祠堂大门片刻,果断地起身告辞。
终于搞定一个。
顾宴缓慢地登上石阶,目光顺着月色透进窗棂,却好似永远触不到几步之遥的那个人。他迷茫止步,心口酸涩蔓延。三年未见,今朝重逢,这个从小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替他抗下无数拳头又带着他揍遍京城纨绔的发小兄弟,再也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所顾忌的镇北王府小少爷。
镇北王——林北驰,这个陌生的称呼,令他既生疼又生畏。他心疼林北驰一夜跌入深渊,更畏惧这深渊会将其紧紧吸附,沉沦恨海,万劫不复。
顾宴踟蹰半晌,抬手推开了门。林北驰从来不是感情用事不留余地之人,所以,祠堂的门其实一直并未封缄。
他走过去,与林北驰并排跪下。一肚子的话梗在喉口,率先红了眼眶。从小到大,一直是林北驰照拂他保护他这个没爹的孩子。如今,他起码上有娘亲,下有满府看着他长大的仆从。
可林北驰,反倒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
都说镇北王府的小少爷最肖似王妃,宁折不弯,风风火火。顾宴却清楚,林北驰骨子里也承了林征的强大温柔海纳百川。愈是逆境,愈是沉着。
“我无事,”林北驰开口道,“我只是需得想清楚一些事情,待我想好,自会出去。”
顾宴尚来不及接话,林北驰补充道:“你先回吧,这几日多谢相助,明日起……”
“林北驰!”顾宴听明白了,顿时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要我与你,平宁侯府与镇北王府一刀两断?”
“小宴,大局为重。”林北驰疲惫不堪道。
“晚了!”顾宴气急败坏,“林北驰我告诉你,早就晚了。当年,我父战败身亡,剩我们娘仨招人嘲笑欺凌时,你帮我打的第一架,就晚了。还有,后来皇后起了念头送长姐去北疆和亲,王爷主战,王妃提亲,长姐嫁入林家那一刻,也晚了。林北驰,你是昏了头还是不长心,顾家和林家分得开吗?”顾小侯爷气得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我看在你遭逢变故的份上,不与你计较。可是,可是林北驰,我也没了长姐啊。那是我相依为命的亲姐,我儿时鞋袜、里衣都是她亲手缝缝补补……我,我想吃她做的桂花糖、蒸鲈鱼……我……”
试图劝慰别人的顾小侯爷,反倒泣不成声。
“还有酱牛骨、云纹糕……”林北驰轻声道。
顾宴:“我想长姐,我想我长姐!”
林北驰:“……我也想大嫂,还想我娘……”被顾小侯爷这么一闹,林北驰绷了数日的弦断了,他脱力瘫坐下去,空洞失神的视线从一排排牌位上扫过,最终停在最前排中心并列的两块。他垂首哽咽,喃喃自语:“三年前,送我出门时,当着长街送行人群的面,我娘大义凛然。她说,林家男儿没有孬种,为国为民,万死不辞。就算都死光了,还有她,照样披挂上阵。林字帅旗不倒,大丰北疆不退!其实,”林北驰苦笑,“我临走之前,她偷偷趴在我耳边说‘呆子,打不过就跑,带着你爹和你哥跑。留得青山在,回家告状,谁欺负我们林家爷们,娘替你们揍回去!’”
林北驰失神道:“娘,你为什么不跑呢?”
顾宴呆坐半晌,突然嚎啕大哭,“你娘,你娘她总是这样。”小侯爷抹了把鼻涕,往林北驰身上蹭,这人最是喜洁,刚到北疆,跟他抱怨最多的不是风沙大战备苦,反而是沐浴不便颇为头疼。不过,也只抱怨过那一回。“那回,那回,”顾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办百花宴,我娘本不打算去,是我和长姐劝娘出去走走。结果,那天杀的宣庆侯家老太婆当着一园子命妇女眷的面,说我娘克夫。我娘本就性子柔心思重,被人编排也只会哭,那些个惯于捧高踩低的小人,无一人说句公道话。是王妃得了通报,从陪同皇后赏景的御花厅赶过来,扯着那毒妇的领子,上去就是两巴掌。”
“不会讲话,就把嘴闭上!我这个山野村妇都知道要留口德,你那些妇言妇德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长姐在一旁都看呆了,她说王妃当时杀气腾腾,活像一尊破了杀戒的菩萨。
“嗯,”林北驰眼眶通红,失落回忆道:“我娘平日里管教我们,手下都留着分寸。她若真火起来,连我爹都怕。听说那宣庆侯夫人脸肿了好几个月,未曾出门。”
“噗……”顾小侯爷又哭又笑,“何止,后来你还带我把他家老二套麻袋揍了一顿,记不记得?”
“记得,那是我唯一一回打架,我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责罚。”
林北驰茫然道:“顾宴,大哥用这最后一程换我一人活命……只剩我一人了……”
“世子爷也未曾料到,那帮天煞的恶毒至此……”顾小侯爷陡然回神,“不是,不是一人。”
林北驰瞥他一眼,“你不算,你姓顾。”
顾宴猛地弹起身来,下意识向外瞅了瞅,确定无人,坚定道:“林北驰,不是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