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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线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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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线牵
一瞬间,喧嚣的城门内外,万籁俱寂。
在道路两侧整齐列队的禁卫军纷纷放下手中礼炮,面面相觑。原本挤到前排眉飞色舞的百姓如被点了穴道的人偶,呆若木鸡。
高高的城门下,一人一棺,,渺小得,凄凉得,悲壮得,无以复加。
林北驰一身雪白的麻衣,衬得少年将军冷极恸极。他翻身落马,松了一道缰绳,手中只握紧拖着棺木的马缰,一步一步,踏进城门。
当年,内城不得纵马,是镇北王林征定下的规矩,各军效仿。后来,京中纨绔子弟一人纵,人人纵。时至今日,早已沦为故纸堆上的一行空话。
但林家人,未曾忘却。
他终于带兄长回京了,但这偌大的都城中,再也没有他们的家。
林北驰停在城门楼下,一半身形隐在高不可攀的城墙阴影中,面容模糊。但双眸如冰似刃的目光如有实质,少年撑着一抹倔强,愤怒而轻蔑地瞥向玄台。一团滔天怨气堵在心口,生成一头嗜血的野兽。就在此刻,他恨不得飞身上去,血溅城楼。
他已然隐忍到极致,心底那根弦,脆弱得一触即断。林北驰甚至下意识期盼,谁来扯断这根勒得他喘不上气来的弦。他不想要理智,不想要大局,甚至不管他什么真相,横竖剩他这一条贱命,被仇恨吞噬也好,被黑暗操控也罢,大不了一起毁灭,不如就一起毁灭。
今日伴驾太子的虽无内阁元老,也均是当朝中流砥柱,为官水准参差不齐,但于察言观色,皆为人精儿。眼下情形,都瞧出了个大概。惋惜有之,幸灾乐祸有之,麻木不仁皆有之。但无论抱以何种心态,众人不约而同将脑袋垂下,低得不能再低。
未有人敢与储君对视,除了一人。翰林院侍读、寒门状元沈池阁,小沈大人不卑不亢,勇敢地朝宋晟摇了摇头。
此时,太子若是下了城门楼,林北驰不跪,则坐实目无尊卑大逆不道。若是跪了……那便是捏碎了脊梁。
什么名声风骨冤屈暂且搁下,就是这众目睽睽中携棺逼跪的一幕,便足以造成早已捂不住的民怨如热锅油,天塌地陷。
可他若是不下,则皇室威严何存,岂非坐实了当权者嫉贤妒能残害忠良的流言。
此情此景,绝非危言耸听。
大丰建朝百余年,代代子嗣不繁。至先帝国运渐颓,好不容易出了个秦王文韬武略兼备,竟英年早逝。民间传言,乃太祖皇帝当年平定四海,杀孽过重,报应子孙后代。
但凡此般留言肆起,压制不住,实则,皇权威势已积弱,回天乏力。
况且,一代不如一代。继任者既非力挽狂澜的明君,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自襄顺帝登基伊始,外戚谢氏专权,利用阉党监察百官,党同伐异,朝政一片黑暗。士族腐败跋扈、官员尸位素餐,以至于民怨沸腾,动乱四起。及至今日,除北疆云南尚且稳定之外,西境屡遭异族蚕食,东海流寇日渐猖獗,中原各种名目的“起义”层出不穷。
今日一桩,处理不当,或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亦未可知。
城楼上,宋晟不动如山。
城楼下,林北驰步行入城。他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城南镇北王府方向走去,身后百姓默默无声,长街相随。
宋晟举目凝望这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面无表情眸深似海,任谁也揣测不出,这位被压制了整整二十载,即将及冠方才象征性学政的倒霉太子,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恐慌?无奈?怨恨?迁怒?或兼而有之。
林北驰阔首而行,每一步重愈千斤,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身后的百姓亦步亦趋,未曾停歇。直至镇北王府厚重的琉璃瓦大门前,门扇大开,一眼望进去,撤了影壁的庭院尽收眼底。不复昔日欢声,被大火肆虐的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地堆在四周,中庭遍体停放着百余口棺木。
即至此时,人群中方才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哭泣哽咽声四起。
樊一、樊二出门迎棺,林北驰跨入院中。身后门板缓缓阖上,将一切喧嚣慨叹窥探同情阻隔在外。林北驰蓦地眼前一黑,旁侧闪出一道身影,及时撑了他一把。
“顾宴,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娘还在……”他压抑而痛苦地急喘,铁箍一样的手抓着顾宴的胳膊打颤。
“……”素日里插科打诨谈笑风生的顾小侯爷哽咽难言,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门之隔,内里凄风苦雨,外间义愤填膺。初始,只是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继而在多个激愤胆大的民众煽动下,由聚在京城会馆等待春闱的各地举子领头,沸水一般的人潮涌向皇城。
人群散得往来参差七零八落,至全部散去,已至晌午。
镇北王府居于南城中心,巍峨庄重。门前绿树如织,哪怕是这个季节,依然有梅花飘香。林北驰说过,王妃何曦住惯了山间谷地,即使入京之后受限,至少王府内外一亩三分地上可尽由她折腾。府外这一条街上的花果树木,都是王妃从西南讨来的好苗子,耐寒抵霜,她带着府中花匠亲自打理。百花齐放,四季不败。
上一世,宋昱曾无数次出入自由,但真生第一回上门,却止步于此。他一路相随,隐身于一株枝繁叶茂的槐树下,怔怔地望着。
与前世此时,他正远在家乡瘟疫发作生死一线导致的缺席相比,此刻他身离得那样近,心又离得那样远。
原来,无论如何揣测推想,终不仅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若说,前世,他即便无数次自欺欺人地劝导自己理解原谅,但终有不甘怨愤纠缠隔阂。情不自禁,身不由己。那么,当下,他才算是真正地私下里与自己与林北驰和解。这一路,林北驰挺着脊背踏出的每一步,都仿若利刃,凌迟在他心坎上。宋昱感同身受这一遭,此生,无论是重蹈覆辙,亦或是林北驰做出任何选择,他都不再会生出丝毫怨怼。
未曾身入炼狱,无颜劝人慈悲。
春寒料峭中,头顶旭日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高台上肆虐的寒风又不停地吹,将被汗水涔透的朝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寒热融汇,冰火交替,几位年老体弱的官员已然撑不住,左右打着摆子。然而,太子不动,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直到辰时末,太子亲卫匆匆登楼,躬身在宋晟耳边低语数句。太子刚毅俊美的玉面上痛恨混着无力一闪而过,镶金萃玉的五爪暗纹龙袍下,拳心攒得骨节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宫。”
“恭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养尊处优惯了的孱弱官员们如蒙大赦,敷衍地送行。宋晟端着仪态,信步走下台阶,攒得发白的骨节几欲断裂。
太子遣仪仗途径午门,果然被跪地请命的学子百姓团团围住。而他本人携为数不多的亲卫绕行东华门,谁知,躲得了小妖躲不过大鬼。
高禄恭恭敬敬一礼,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辛劳,老奴在此等候多时了。”姿态做得倒是像模像样,但是骨子里流露出的傲慢无礼欲盖弥彰。他是先帝在位时宫里的老人,后又得谢家扶持,执掌东厂。亲眼目睹宋晗这个窝囊废走了狗屎运莫名其妙被扶上位,自然对这个打小看在眼里握在手心中的小豆丁太子亦生不出丝毫真情实感的敬畏。
宋晟面色不虞,波澜不惊道:“公公日理万机,等孤做甚?”
“不仅是咱家,”高禄提高声调:“谢太师和内阁诸位大人都在御书房恭候陛下呢。”
高禄说完话,作势就要带路。这位储君他太了解了,除了一张脸长得唬人之外,一肚子绣花的枕头,被他那个舅父拿捏得死死的。之前刚刚露出一点点叛逆的小火苗,迅速被灭得连灰儿都不剩。现下该是老实了,再没有说不的权利和勇气。
“是吗?”宋晟反问。
“是啊,殿下快随老奴去吧。”高禄有些不耐烦。
谁知,宋晟一拂袖子,“那就辛苦大人们继续等吧。”随即,转身离去。高禄再要上前,则被太子亲卫不留情面地截下。他赶忙挥了挥手,将身后东厂幡子压住。正面与东宫冲突,他还不至于嚣张到这个地步。毕竟,皇后、国舅、太子一脉相承,撕破脸可以,不会下死手。分寸把握不住,他也坐不稳这东厂督主的位置。横竖如实禀报便好,孙悟空还能翻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不成?
宋晟步行回到东宫,未回主殿,而是径直绕到寝宫后身的厢房处。身后亲卫心领神会,止步院外。
太子抬手推开房门,一间小屋子一眼便能望到底。让其搬进主殿不从,赏赐的珍玩尽收床底,就连皇后催他大婚亦波澜不惊,想起这些,宋晟更气闷了。他挥手掀开被子,隐匿于其下昏睡的青年动了动,缓慢的睁开眼睛。以他的修为,早知宋晟进来,只是一夜几乎xing%……虐的发泄,即使钢筋铁骨亦撑不住,何况他也不过血肉之躯。
宋晟见青年茫然又脆弱的神情,心尖一疼,所有的愤懑气力都泄了。他脱力般坐到床榻侧边,喃喃自语道:“月沉,是孤错了,孤尚且做不到的事情,怎能指望你一人之力。”
青年撑起半边身子,小心地在宋晟后背拍了拍,像抚慰年幼的孩童一样,轻声重复道:“没关系的,都会过去,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