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扶棺 ...

  •   第二十五章 扶棺

      丰朝京都乃一座古老而厚重的古城,以一条纵贯东西的城中内河为中轴,将整个都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都半边为皇城所占,余下错落稀疏地分布着世家祖宅。忘忧河南畔酒楼林立,商铺栉比,自然而然地分隔出繁华与破败。

      鼎食百年,屹立不倒的谢府便在皇城根下最核心处,独占两条街巷。

      此刻,府中一片静谧,唯有当朝太师谢岚内书房中,烛火通明。

      东厂督公高禄于夜半从后门偷偷求见,彼时在宫中生了一肚子闷气的谢岚刚刚躺下。

      “你确定?”内书房中地龙滚热,谢太师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袍,缓慢地踱着步子。

      “咱家若是无十成把握,怎敢这个时辰叨扰大人?”高禄毕恭毕敬道。

      “那镇北王府虽是女人当家,但历来铁桶一块,若非禁军强攻……”谢岚停下脚步,摇头道:“这京城中,居然有人真的能做到,倒是老朽孤陋寡闻了。”

      “虽说火光冲天是实打实跑不了了,”高公公谨慎接言,“但很快,顾家小侯爷便带人封了门,内中详情如何,至今无人打探得到。”他瞅了瞅谢岚的表情,试探道:“或许是,时日将近,故弄玄虚,也未可知。那姓何的山野村妇,向来剑走偏锋,不得不防。”

      谢岚坐下,拿起书案上的剪刀,亲手剪下苟延残喘的灯花,面无表情道:“你且盯着,不可掉以轻心。”自上月以来,事事不顺,就连北疆传来偷袭得手的消息也靠不住。这是京都有人坐不住了,但隐在暗处的手来自何方神圣,他竟毫无头绪。唯一的可能便是太子,但观今日手笔,又不知所谓,似是而非。

      宋晟学政之前的恭顺依附,谢岚未曾全盘信过。果然,没两日便露出骨子里叛逆的小尾巴。年轻人嘛,被惯坏了,无伤大雅。毕竟,谢岚自己不可能永远把持朝政,嫡子谢银天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指望不上。京都乃至徽州本家上上下下近千口人,终归还是要靠宋氏王朝。

      他只当宋晟年少轻狂沉不住气罢了。

      若近日种种,实为太子所为,那可真是举谢家百年运道,养出个深藏不露的白眼狼来。

      年关将至,按惯例,罢朝休沐十日。但国舅爷为表还政于储君的高风亮节,太子秉承虚怀若谷戴德之道,每日巳时于御书房内的内阁论政,并无间断。

      今日,谢太师格外寡言,沉默地注视着太子与阁老们虚与委蛇地耐心求教。或许,他真的小瞧了这个外甥。近二十载耳濡目染宋晗那个老废物与其父慈子孝,他都快要忘了,宋晟身上流的究竟是何人血脉。

      “老臣领旨,定将迎接将军的庆典办得风风光光。”礼部尚书兼光禄寺卿谄媚道。

      “屈大人,您可得多花些心思,”户部陈尚书打趣:“据说北疆大捷一事举国欢腾,民间百姓亦自发出迎,准备了不少彩头。咱们朝中花样,可不能被比下去才好。”

      “自然,那是自然。”屈大人捻着胡子笑道。

      “那就有劳各位大人了。”太子按惯例收尾,“孤初涉政事,颇为惶恐,依太师所见,可还有不妥之处?”

      谢岚似笑非笑,“殿下宅心仁厚,体恤朝臣,厚待百姓,乃大丰之福。看来老夫功成身退,含饴弄孙,指日可待啊,各位大人说是不是?”

      这话问的,还真不好答。内阁四五个老狐狸互相瞅了瞅,纷纷尬笑,谁也不当出头鸟。

      倒是太子像听不懂似的,认真道:“太师莫急,依天儿的性子,莫说娶妻生子,孤说了多少回让他入朝帮我,都被他推三阻四地嫌弃。”

      “就是就是,世子爷年纪尚轻,且有的等呢。”众人纷纷笑道。

      待几个老狐狸一窝蜂告退,偌大的御书房,便只剩宋晟与谢岚二人。

      宋晟先行起身,恭敬道:“孤日前被母后训斥过,自知鲁莽,请舅父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

      这声“舅父”喊得情真意切,叫人不禁感慨。谢岚顺势叹道:“老臣亦是一时心急,深恐殿下心软。要知,养虎为患,终成祸端,不得不除。”

      “舅父深谋远虑,为宋氏江山,为孤防患于未然,孤与母后铭记于心。是孤妇人之仁,想得浅了。日后,尚需舅父时时提点。”宋晟不卑不亢,深潭一般的眸子静得不起丝毫波澜,只见谦逊,不见情绪。

      谢岚指尖轻点身侧桌面,若有所思道:“提点不敢,事已至此,倒是殿下那条怀柔的路子更应景些。”谢岚半阖眼眸,云淡风轻道:“庆典在即,太子殿下不如先行亲往镇北王府,以示诚意。

      宋晟不接招,无奈哂笑道:“舅父有所不知,孤怕是去不得。顾宴那小子泼皮惯了,打小便与小天不对付,目无尊长,对孤亦无敬畏。眼下年关将至,若是在王府碰到他,孤怕是会被下面子。到时,孤罚他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徒增烦恼。”

      这皮球踢得,高。

      谢太师露出慈爱的表情,嗔怪道:“谢银天那小子不着调,殿下淡着他点儿。顾小侯爷便算了,毕竟是老侯爷家的独子,孤儿寡母的,怪叫人心疼。”

      “舅父哪里的话,”宋晟摇头,“这京中宗室兄弟加上世家子弟,论与孤亲近,谁也越不过小天去。”

      谢岚佯怪,“唉,你们就惯他吧!”

      一席闲话,君臣得宜。

      这边厢,谢太师回府,正赶上谢银天从倚红楼宿醉方归。见到父亲车驾,也不知躲。

      “爹,”谢银天蹦跳着追上来:“您也太辛劳了,年根底下也不歇着。”

      谢岚对他没脾气,勉强绷着脸来了一句,“都像你,谢家阖府不得喝西北风去?”

      谢银天毫无自觉,拐着他爹胳膊往里拖,“谢太师府上,就算西北风,那也比别人家里的甜。爹,你快些,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你啊,没大没小,成何体统。”谢岚嘴上训着,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

      到得厅堂,谢银天一叠声地催促小厮,“快点儿快点儿,把昨晚袁家老二上的‘贡’都搬上来。”

      “休得胡言。”谢岚敲他脑袋。

      “在家里怕什么,”谢银天不以为然,“也有太子表哥的,我一会儿便亲自送去东宫。”

      谢太师坐下,指尖攒着下人递上来的千里江山杯,状似无意道:“你说的袁家老二便是被兵部召回来剿匪那个?”

      “哈哈哈,”谢银天闻言乐得前仰后合,“我说爹,您居然也信。明明是那小子吃不得边疆风沙,三天两头来信诉苦。我方才挑太子心情好时替他说了几句话,不然,他这个年关都得在黄土堆里过。是以,收他这些个零零碎碎,都算便宜他了。”

      “原来如此。”谢岚自言自语道。半月前,他见过那封调函混在年底一沓驻军换防的折子中,毫不起眼。以为是袁家心疼儿子,自行去兵部走的关系。彼时,年关上,此般情况各地皆有,哪怕宣州地处敏感,也并无明显不妥之处。

      终归,是他大意了。

      那边厢,太子在御书房独自研读许久,直至午膳时分,方才返回东宫。他敷衍地用了膳,遣退一干人等,剥去故作温煦的外壳,阴沉着脸回到寝殿。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跪在那里,一看便是跪了许久。

      宋晟挑眉道:“知错了没有?”

      青年抬起头来,清秀的脸孔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着冷淡。

      宋晟一巴掌扇了过去,青年不闪不躲,眉头未曾稍皱。

      “我最讨厌你这幅不死不活的样子,”宋晟咬牙道:“说句软话能要了你的命吗?”

      青年白皙的皮肤上顿时肿起巴掌印来,明明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形貌,偏偏性子硬得令人抓狂。

      未得一字回复,宋晟攥紧了拳头,恨声命令道:“上塌 ,脱%¥光!”

      除夕转瞬即至,万家灯火,何人彻夜无眠?

      宋昱提前打赏了下人,放他们回家过年去,唯余凤姑姑陪他守岁。不到三更,频频打瞌睡尚且强撑着的人便被他送回了房。

      宋昱独自披着大氅坐在院中,烈酒入腹,愁肠百转。

      汪顺带来的人告诉他,镇北王府并非毫无戒备,奈何是夜刺客皆身手不凡,他们的人与王府亲卫里外夹击,仍捉襟见肘,死伤殆尽。但至少护下了王妃、世子妃、小公子三人。可撤离之际,变故陡生,一隐世高手突现,王妃亦不敌。仓促中,他们只来得及护送小公子离开。王妃与世子妃以血肉之躯拖住杀手,换得一线生机。

      宋昱满口苦涩,连最烈的酒也压不住。他不忍去想,林北驰如今身在何处。

      翌日,正月初一,万户曈。

      一大清早,城门大开,举国期盼。太子代襄顺帝携百官出城相迎,以示爱重。百姓摩肩接踵唯恐落后,连京郊县郡民众亦早早赶来,意图瞻仰大丰战神凯旋风光。

      万众瞩目中,一伶仃少年孤身纵马而来,身后车架上,静静地躺着一口棺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扶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