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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云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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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风云变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樊二兢兢业业地将宋昱送至府宅巷口。
“辛苦了,快回吧。”宋昱跳下马车,揉了揉樊二发顶。少年心底的忧惧忐忑,他感受得到。
“嗯,那我回了。”樊二吸了吸鼻子,“公子,后会有期。”
少年人的成长,往往就在毫无预兆的一刹那间。越是心思单纯澄澈之人,于敏感细微处恰恰凭借直觉,一叶知秋。而其一旦认准了某个人,往往信任来得猝不及防。
宋昱站在背光的街巷里,目送马车离开。少年蓦地勒马,跳下车,跑了回来。“宋公子,你说……会没事的吧?”他问得没头没尾,宋昱却听懂了。
宋昱对上少年诚挚的目光,如鲠在喉,“无事”两个字在舌尖几经打转,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樊二如有所感,并不追问,只是老老实实地朝宋昱行了一个端正的拜礼,认真道:“公子,如若不是很为难的话,拜托请切莫疏远我家小少爷。”他随即摇了摇头,又改口道:“是我强人所难了,您当我未曾说过吧。”
宋昱无奈地拍了拍少年肩膀,“放心,不为难。你呢,怕吗?”
“不怕。”少年强忍哽咽,委屈道:“至少,我还有一位兄长。以前,以前我总羡慕少爷,有王爷那样顶天立地又疼爱子女的爹,我爹是何样子我都未曾见过。”少年恨不能将心底惶恐都化作言辞,统统发泄出来,“我娘生我时去世,我爹不愿养我,若不是大哥将我接到王府,说不定便在老家饿死了。我大哥也很好,可他比世子爷还要年长,也不知给我娶个嫂嫂。我最羡慕的便是小少爷,他有那么多厉害的兄长,可我只有一个。如今……如今……”
宋昱心如刀割,酸苦难言,唯余一声长叹。
目送樊二离开,宋昱步伐沉重。还未走至巷子中间,远远一个瘦弱的身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待看清楚来人,宋昱亦加快了步伐,连日来,愈临近入京愈是压抑窒闷的心肺终于暖了暖。
“少爷!”凤姑姑踉跄了两步,将宋昱搂到怀里,激动得边说边抹眼泪,“少爷,少爷长大了,高了,怎地又瘦了?为何跑去边疆,这一趟吃苦了吧?”
宋昱恍惚中如梦似幻,前世,他不止一次产生此般大不敬的念头,比起他的亲母傅惊雁,凤姑姑反而更像是生养他的母亲。每每宋昱挨罚,都是凤姑姑挡在前头,半夜偷偷给他送吃食,将跪在夜风中冻僵的小人儿搂在怀里取暖。无论傅惊雁严厉地叱责过多少回,凤姑姑总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将她大半怒火怨怼迁移到自己身上。尽她所能的,为宋昱撑起一小片晴空。
傅凤自幼卖入傅家,是傅惊雁的贴身丫鬟。
上辈子,傅家原本只是东南沿海不起眼的一个小士族。直到出了宋昱祖父那样一个远近闻名的才子,一路乡试崭露头角,会试得中进士。虽留京无望,但回乡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倒也逍遥惬意。后来缘何大罪抄家,待宋昱有能力探查追究,可考之处寥寥无几,唯有府志上语焉不详的只字片语。
当年恰逢乱世,先是沿海匪寇作乱屡禁不止,后是秦王亲征意外战亡,继而先皇先后悲痛病逝。病弱的成年庶出皇子与年幼的嫡皇子继位之争牵连甚广,借机大兴铲除异己的党争屡见不鲜,绵延数年。一朝灭族者,绝非个例。
傅家没落尚在动乱初期,举家牵连。从傅惊雁沦为官妓,到偶然得彼时尚为闲散王爷的襄顺帝青眼,偷进王府,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相伴。后续又被撵出王府,落魄生子,至宋昱十四岁那年,二人相继狠心离开。无人在乎他的意愿,无人计较他的感受。从此,他好似一个物归原主的物件,被襄顺帝委托夏公公名不正言不顺偷偷摸摸地接手。
至此,即便锦衣玉食加身,文脉六艺环绕,舞勺之年,他便再也没有家了。
前世,宋昱便是于秋闱高中之际回乡寻亲。途中感染瘟疫,九死一生,也只寻到一座孤坟,一个痴痴傻傻的姑姑。乡邻告诉他,凤姑姑是上山采茶失足摔坏了脑子。但即便心智犹如七八岁孩童,她仍记得宋昱。于瘟疫发病之际,乡人躲之唯恐不及。是他们一病一痴,相依为命,劫后余生。之后,宋昱将其接到身边,带进皇宫,养老送终。
当下,一个全须全尾的大活人近在眼前,宋昱几近失态,幼稚地埋怨道:“姑姑好狠的心啊。”
还好,重活一世,竟然来得及。
凤姑姑眸中苦涩隐晦一闪而过,抹干净泪花,轻声亲昵道:“瞧我,竟说些没用的,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她左右瞅瞅,谨慎道:“汪公公带人在后巷等候多时了。”
按宋昱走时交代,她大大方方寻亲而来,管家将其安置在府中。汪顺毕竟是宫里的人,宋昱打算待他在襄顺帝那过了明路,再行方便。
当他匆匆忙忙奔往后巷,汪顺带着一个生面孔,两人双双跪地请罪。宋昱脑中“嗡”地一声,心沉到谷底。
事与愿违,哪怕揣着一世先知,有些事,终究无能为力。
贼老天,总是在他以为探到些微天光之际,一道闷雷劈下,百念皆灰。
“咔嚓”巨响,毫无预兆的晴空闪电,将乌沉沉的夜幕撕开一条缝隙。惨白的光亮罩下来,令哀恸无所遁形。
樊一又打来一桶水,递过去,静默地注视林北驰一丝不苟地擦着棺木上残留的血渍。不敢帮忙,亦不阻止。直到林北驰欲伸手抬起棺盖,他才一步上前,狠狠压住,坚定不移地朝林北驰死命地摇头。
夜露打湿鬓角,凉风吹透寒衣。无声对峙中,林北驰最终脱力松手,一点点滑坐到地面上。他倚在冰冷坚硬的棺椁前头,眼前泪水混着山雾,一片模糊。
时隔三年,那般将人脊梁一寸寸压断碾碎的哀伤再次袭来。
“我……”林北驰凉浸肺腑,好似有一把冰刀在体内剐着血肉,一下一下,痛不欲生,却也死不了。他甫一开口,血腥气不可遏制地上涌,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然而他未尽之言,樊一听懂了。“没有用的,小少爷,没用的……”
□□炸开的瞬间,林北驰视线落在相反的方向。但樊一切切实实地目睹了那个血腥的场面,林北安正在炸点中心,不偏不倚,惨不忍睹,连补刀的刺客也只是在岸边逡巡片刻,便果断撤离。以至于,他将人从水中捞起,竟然挣扎着一息尚存,樊一不知那该是如何强大的意志,怎样的牵挂不甘,方才挣出逆天的片刻临终之言。
樊一不忍叙述之处,林北驰也懂了。
人生前十四年,他过得恣意洒脱。哪怕并不能与父兄朝夕相处,至少年终岁尾的相聚,其乐融融,弥足珍贵。三年前,一场血战,一下子让他失去了三位挚亲。噩耗传来的当口,林北驰以为那便是人生悲苦的极点,不会再有甚之。然则,滚滚红尘天不遂人愿,彼时尚有人替他顶起塌陷的一片天。
此刻……
林家只要尚有能喘气儿的,这天就塌不下来!
林北驰胡乱抹了把满面狼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沉声道:“樊一,兄长作何交代,转述与我,务必一字不漏。”
樊一直立于棺木旁,低垂着头颅,颤声道:“世子爷交代,封锁一切消息,按原计划传讯各处要塞重镇。他命我通传朱大叔,确保先锋营精锐护送少爷您及时入京。我则快马加鞭先行回府报信,樊二留守北疆暗中监守。”
“缘何变更?”林北驰眉心蹙成一座山峰。
樊一急促喘息,继续道:“我试图联系朱大叔,一直未得回应。据说其前夜得了密报,带着仅存的数十个先锋营心腹深入敌营。我便遣樊二先行护送,我则越过边线寻找。原本以为时日宽裕,偏又恰逢鞑子内乱,被绊住多日,寻迹未果。我甩了小股纠缠,快马加鞭,昨日方才抵达。”
往来种种,过于巧合。
林北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果断起身。“先随我回府,待与母亲……对了,你昨日进城了吧?”
突然,“噗通”一声,樊一几乎跪碎了膝骨。从未于人前软弱的硬汉泪如雨下:“小少爷,属下罪该万死,迟了,都迟了……”
“你,说,什,么?”林北驰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混着腥甜,从胸腔积压至喉口,颤抖着吐出来。
樊一大恸,仰天悲叹:“前夜镇北王府大火,阖府上下一百二十三口,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