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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乌龙 ...


  •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乌龙

      三日前,宋昱三言两语打发了顾宴。当时云山雾罩,鬼迷心窍,回到房间,顾小侯爷彻夜未眠,怎么想怎么别扭。再加上这南下一路,宋昱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似乎在每一地每一府,轻而易举便能抓住要害收买人心,绝非临时起意,更像处心积虑筹谋已久。

      顺着这条思路回溯,想当初这小皇子恁地豁出去,他便提醒林北驰人家怕是破釜沉舟别有所图。奈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情”之一字,即便异姓手足亦无由干涉。但在光棍一条的顾小侯爷眼中,这般未曾婚娶难登大雅之堂的分桃私情,不过一时新鲜,难以长久,更不当成为通往千秋大业路上的阻碍。是以,宣称起兵之时,他只略略地迟疑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宋昱的安危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归根结底,他姓宋,与他们注定上不了一条船。

      因而,当宋昱日夜兼程奔赴北疆时,顾宴打心底意外且忌惮,不然也不会亲自跟来。如今,猜忌落到实处,再听之任之,难不成要替他人做嫁衣裳?顾小侯爷越想越心里没底,他料定林北驰亦大意失荆州,被宋昱花言巧语蒙蔽了。于是小侯爷忍无可忍,即刻提笔,以军中秘语混杂他与林北驰私下用惯了的暗号,言简意赅地叙述当下情形与心中忧虑,连夜遣他的宝贝灰隼,火速送往后方。

      此刻尚在睡梦中的顾小侯爷着实未曾料到,回信未收到,林北驰竟然亲自杀过来了。

      宋昱睡眼惺忪之际,倒未曾惊慌。樊二在他房外守着,能够被放进来者何人,闭着眼睛也该猜到。不过,他的轻松淡定只保持了一刹,待双眸睁开雾气散去,真真切切看清来人面上神色,宋昱心底“咯噔”一下,如从百级高台一脚踏空,急转直下,一落千丈,仍无有尽头,坠不到实处。

      林北驰面色泛着孱弱似的灰白,双唇紧紧抿着,眸光沉郁而凛冽,乍然对视,宋昱如遭惊雷,恍惚中竟以为自己莫名回到前世。这样的目光,正是上辈子镇北王眸中最惯常的底色。短暂的阖眸,唤回神志,宋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林北驰站在他的床榻边,四肢健全安康,手中紧握的乃前世他封挂于墙上的赤焰枪。

      他尚在重生而来的这一世,宋昱暗暗自言自语道。

      “换上。”林北驰从桁架上取下宋昱的内衫外袍递过去,冷声道。待宋昱匆匆穿戴妥当,净了面漱了口,衣衫系得板板正正无有遗漏,林北驰认真打量了片刻,随后将赤焰枪放在桌案上,一大步跨过去,打开房门,将等了半天的老太医请了进来。

      太医姓江,早年伺候过先帝,与林家顾家皆有来往。在二十多年前襄顺帝初登基时,遭到同僚排挤,一怒之下辞官隐世,四方游走,治病救人,一晃就是半辈子。之前,被顾宴于闵州遇到实属偶然,小侯爷路见不平帮了老郎中一把,倒是牵出些前尘往事来。之前林北驰重伤昏迷,多亏江太医妙手回春,宋昱在军中亦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神医。

      “殿下请坐。”江太医进屋后,直奔宋昱,示意两人临台而坐。

      宋昱稍事犹豫,便从善如流乖乖坐下,温声道:“有劳。”

      林北驰站在旁侧,一脸凝重,威压巨大。偏是目光直直地落在江太医搭脉的手上,一寸余光也未分给他。

      老太医搭了好一阵子,宋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之前虽心中多有猜疑,但此刻面对宣判,依然做不到平心静气。他自己倒真的可以将生死看淡,毕竟这一世本就乃白捡得来,人要学会知足。只是他需得加快进程速战速决,尚有诸多繁琐亟待周全,竭尽所能弥补前世遗憾,方不枉重生一回。

      奈何身侧直愣愣站着存在感无比强烈的小王爷,眼中一点点溢出血丝来,那一副欲要吃人的神情,将宋昱深渊一般枯萎平静的心绪硬生生砸出一道道波澜。

      江太医终于收回了手指,林北驰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宋昱禁不住后怕,太医若是把脉时常再久一点,他怕王爷将自己憋死过去。

      “如何?”林北驰始终未看向他,直接向江太医问道。

      “的确是那一副方子。”江太医点了点头,转而问宋昱道:“敢问殿下,近日可有服食至寒之物?”

      宋昱老实答道:“曾吞服天山雪莲一株,以解心悸之症。”

      老太医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

      宋昱心中有数,日前数度崩血之症与他前世临终前濒临衰竭症状类似。他虽直接死于月沉刺杀,但实则,没有那场意外,至多也活不过个把月。这辈子,根治心悸之症的药物提前寻到,他亦及时服下,为何造成此般境况无从追究。一路上,宋昱始终不曾找个靠谱的医馆正经看诊。一方面是来不及,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留一丝念想。能够晚一日判决,总是好的。

      可惜,这一日终究要来。他唯一介意的是,不该令林北驰陪他听判。

      “江太医……”林北驰倔强地不肯与宋昱对视,他一时不知该问点儿什么,出口半句,尾音不由自主地颤了又颤。

      江太医见二人这幅样子,方才反应过来,好似闹了个乌龙。老头拈了拈花白的胡子,不动声色,“王爷稍安勿躁。”

      “殿下服药后可有不适?”

      宋昱扶额,声若蚊呐:“偶有……咳血,不频繁。”

      老太医憋着笑,板脸教训道:“殿下太心急,那至寒之物需药引辅佐,分次慢慢服用。此般乱来,是要伤身子的。”

      宋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蚯蚓钻土一般。心道,老太医忒残忍,往他一个时日无多的病患伤口上撒盐,所谓医者仁心哪里去了。这回换他心虚,压根不敢抬头往林北驰那边瞥,自然也错过了小王爷一瞬间茫然无措令人观之心碎的脆弱。

      老太医仿若无觉,岔开话题,对林北驰说道:“当年太医院为襄顺帝会诊心悸之症,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提出过一个方子。此方颇为偏门,以霸道药性压制病症,但常年服用无异于服食慢性毒药,需得独家针法帮辅,方能排出毒素。可惜,彼时这一药案被时为皇子的襄顺帝亲自否决。那位太医乃先皇后本家远亲,不久之后陪夫人省亲,遇到山贼打劫,不幸身亡。”

      短短几句,不难听出,这一往事透着蹊跷。当年在宫中亦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但适逢先皇后生产在即,唯恐冲撞凤体,便被压下了。

      林北驰略一沉吟,眼下无暇细究,他追问道,“那独家针法,可有传承?”

      江太医笑道:“所谓独家,讲起来不过敝帚自珍的说法而已。老朽不才,当年亦曾稍加研习,加上这些年走街串巷多有磨炼,该是拿得出手。”

      “您的意思是,”林北驰深深吸进一口气,谨慎确认道:“他体内余毒,可解?”

      在江太医与小王爷短暂的接触中,他私以为林北驰不仅堂堂相貌极其肖似老王爷,那一身超越年龄的成熟沉稳亦颇具世家风范。他还从未见过林北驰此般情状,哪怕当初自身从命悬一线到捡回一条命来,也不曾如许失态。一路上不顾医嘱强行策马疾驰,即便面上极尽遮掩,骨子里透出来的忧思惶急令人不忍直视。

      老太医不再卖关子,免得二人乍惊乍喜,皆落下病根。他直白肯定道:“必然可解,且殿下误打误撞,药性冲撞,虽……”他顿了顿,瞟了有些缓不过神来的宋昱一眼,戳破道:“屡次血崩,看着骇人,实则对体内残留药毒排出,倒是有益无害。”

      “那,”林北驰几乎攥破了拳心,咬着唇齿提高声调,确保每一个字在场的人都能够听得清楚明白。他说:“可是性命无碍,寿数不衰的意思?”

      江太医笑道:“但凡殿下配合,老朽可打包票,殿下福泽绵长,身强体健。”

      林北驰终于矜贵地瞄了宋昱一眼,无声地表达:“听到了没有?”

      宋昱愣愣地,脱口而出,“是说,我,死不了?”

      “哎呦,殿下慎言,何至于。”老太医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地气息,起身告辞道:“老朽这就准备下针的物件去。”

      林北驰将太医送至门口,又仔仔细细地问询一番,方才放人离开。

      这期间,宋昱呆坐着,恍恍惚惚哭笑不得。

      这些日子,他面上好似有条不紊成竹在胸,实则心里慌得一塌糊涂。原打算即便如前世活到不惑之年,至少尚有二十载岁月可陪伴守护。突如其来的病症打乱了部署,林北驰差点儿丧命的真相又激得他几乎全盘凌乱。他终于理解了月沉对宋晟性命的恐慌执念,感同身受。他不知何事来得及,何事来不及,只能马不停蹄,将一切尽可能抢在前头。

      是以,在顾宴看来,诸般运筹帷幄仿佛处心积虑。而讯息传到林北驰手里,他却从中读到截然相反的慌不择路来。

      林北驰关上房门,转身,一动未动。宋昱起身,骤然醒悟过来,急急奔过去,果见林北驰鬓边滚滚冷汗,下一瞬,脱力倚靠到门板上。

      宋昱欲将人扶至榻边坐下,林北驰不动,他又不敢使力。无语僵持下,他蓦地翻开林北驰黯色外袍,殷殷血渍透过绑带,将雪白的中衣染透。

      宋昱颤抖着手不敢触碰,林北驰倔强地别开视线。蓦地,冰凉的液体打在温热的血渍上边,如泣如诉,连绵不绝。林北驰无奈喟叹了一声,终是软了下来,任由宋昱将他搀扶着缓慢坐下。

      “宋昱,”他极少称名道姓,委屈道:“你究竟要作甚?”

      宋昱抬首,胡乱抹了把止也止不住的泪珠,强忍着抽噎直至打了个哭嗝,断续道:“我……我……我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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