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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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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守护
雪海边,平沙莽莽,铁马秋风。呜呜刮过身畔的边塞罡风吹得人手脚冰凉麻木,落日余晖映照下来,稀疏的暖光被倏地吹散,温暖不到半寸肌肤。
宋昱以为他僵硬的肢体行动迟缓,实则动如脱兔。他认定自己有胆量等待宣判,结果,仅仅是意识到林北驰在踟蹰为难,他便受不了了。结果有什么关系,林北驰是顾全大局也好,是举棋不定也罢,哪怕毫不迟疑地放弃他,又如何?
宋昱突兀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你……”先是顾宴惊地手指抬至半空,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林北驰循声转头,待透过略微朦胧的视线望见来人,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小王爷茫然揉了揉眼睛,下一瞬噌地一把拉起被子,妄图遮掩。动作幅度过大,连带着新鲜的伤口撕裂般疼痛,面上一点不显。
宋昱淡定地朝顾宴颔首,算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随即快步走至榻边,顺着林北驰的动作将锦被拉扯至肩头,回手撤出人家背后倚靠的垫子,轻柔缓慢却不容置喙地扶着林北驰一点点躺下。
“不必,我……”小王爷惊喜之下回过神来,有许多话想说。他向顾宴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留下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连个招呼也没打,火速撤离。
“我什么?”宋昱板着脸道:“有话躺着说,伤在腹腔,平卧方才利于伤口愈合,大夫没有交代过吗?”
“……有。”林北驰直觉要坏菜,先放低姿态,老老实实顺着回道。“你……”可他忍不住,有事急问,有话欲待解释,自心意相通以来,他不欲二人之间存在半分龃龉误会。“可曾遇险?”小王爷迫不及待道。
“不曾。”宋昱斩钉截铁。前往大营前,他着意在客栈洗漱拾整了一番,如今看上去虽不似意气风发,至少没有前几日那般狼狈。
“当真?”林北驰存疑。
宋昱觑他,视线自上而下,从小王爷惨白的玉面滑至毫无血色的双唇,最终隔着衾被,准确落在伤口的位置。完了,这是要算账的架势。有人出征之前信誓旦旦,绝不孤身犯险,否则任凭处置。此刻想起来,林北驰心底突突地冒着凉气,适才急于发问的气势被压了下去。兀自挣扎,“在京中当真未曾遭到责难?”
“嗯。”宋昱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小王爷伸出一只手来,欲待靠近,宋昱下意识回撤。
“嘶……”某人刚刚仓促动作撕裂伤口尚且咬牙隐忍,此刻突然醍醐灌顶,皱眉出声。果然,宋昱蓦地僵住动作,任由林北驰的大手抚过手背,牢牢牵住。
林北驰尚未开口,宋昱猝然侧去面庞,避开了视线。小王爷心下一窒,千言万语满腹疑团梗在喉间,竟不忍再问。
好在,宋昱只是回避了一瞬,随即收敛心绪,转过头来。目含柔光,盯在林北驰脸上,温声道:“北疆的消息传来之时,皇兄的确有所疑忌,将我留在东宫。”手上倏地一紧,宋昱反手拍了拍,以作安抚。他轻描淡写道:“我说过,在京中足以自保,自然有脱身之道,你该信我,无需顾虑。”在林北驰打断他之前,宋昱安抚道,“你受伤至今方才清醒,之前决断乃顾小侯爷所做,我知晓。”
林北驰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宋昱的只言片语故作轻松,令他愈加后怕。方才乍闻形势,他无有立场指责顾宴的当机立断,但心底灭顶的仓皇恐慌骗不了人。若不是宋昱适时出现在这里,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做出极为不理智的事情来。
宋昱看穿林北驰铮铮铁骨下的脉脉柔情,百感交集,心如刀割。这一世,换他守护,万死莫辞。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十指轻点林北驰煞白的薄唇,阻了王爷哪怕只字片语的歉疚自责。“我无事,只是来时路上日夜兼程,有些乏了。”宋昱垂眸轻叹道。
林北驰闻言果然即刻打消追问的念头,他向榻边移了移,指了指内侧空出来的位子,理所当然道:“上来。”
宋昱从善如流地起身,转到屏风后,就着干净的水盆稍作打理。驾轻就熟地找出林北驰的一件贴身中衣换上,小心翼翼地抬步上塌,刻意避开伤口,收着力道偎入林北驰胸前。小王爷胳膊使力,令宋昱看似贴靠实际悬空的身子踏实地落下。
“无妨,”林北驰如哄拍婴儿一般抚着宋昱背脊,柔声道:“睡吧。”短瞬之内,情绪几经起伏,对于伤患来说亦徒增负担。待怀中人呼吸清浅平稳,林北驰亦陷入深眠。
片刻之后,宋昱睁开双眸,目不转睛地贪视近在咫尺的睡颜,一夜无眠,直至天明。
万事俱备,蓄势待发,不容踟蹰。
原本尚存缓冲的局势,随着秦氏祖孙的悲壮之举,生生将阴霾笼罩的天幕捅出个窟窿来。顾宴随后替赤甲军表态,亦乃逼至刻下无奈之举。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秦太傅早年桃李满天下,复出之后积威犹存,一直被天下学子视为清流一脉精神领袖。太傅惊天一撞,朝堂一片哗然之下,整个大丰疆土万众,目光齐刷刷聚向北疆,都在等镇北王府一个态度。此刻不借机杀伐果断,立场鲜明,待民心涣散,四方势力乱起来,便不止是失了先机,恐怕疲于奔命,事倍功半。
如今,既然大义凛然替天行道的檄文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大丰疆土,林北驰又已苏醒,大军开拔便该提上日程,无谓拖延,夜长梦多。
宋昱、顾宴、萧时三人齐聚林北驰帐中议定,萧将军携五万主力军汇同驻扎在宣州城外的先锋营,沿主道一路南下,长驱直入。宋昱之前遣来支援的马青海诸人,甫一入境,便被顾宴隔离开来,以防消息外泄。虽以礼相待,但毕竟限制行踪通讯,导致宋昱于京中被动挂虑举步维艰。为此,小侯爷正式面对面道过歉,宋昱淡然接受,并主动提出,由他即刻出发,绕路先行打通各个关节卡口,为大军过境保驾护航。而顾宴则留在后方陪同林北驰养伤压阵,携十万大军徐徐推进。
此言一出,帐内猝然静默片刻。
随即,林北驰率先反对。此去道阻且长危机四伏,他不放心。况且,乍然重逢,他还有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眼下形势错综复杂,未来局势总要有个明确的指向。他虽初心未改,但还是要与宋昱分说清楚,方才心底踏实。
顾宴亦持否定意见,理由只可意会,不便直言。林北驰的打算他大致明白,但事关天下万民百年社稷,宋氏王朝已然失了民心民意,与其勉强扶持,莫不如取而代之。与宋晟、宋昱这两位皇子相比,企盼镇北王改朝换代者,车载斗量。大丰朝腐朽衰败的颓势需得强有力的统治者来阻断,无疑,林北驰众望所归无出其右。历朝历代,改天换日最忌讳的便是师出无名。现下,襄顺帝多行不义自取灭亡,秦太傅已然将通天的大道铺就开端,余下的路,顺理成章。顾宴如今不同林北驰掰扯明白,乃忌惮沿途诸多变故,不必过早强出头。待到米已成粥箭在弦上,便由不得林北驰成人之美,就是绑也要他他绑到那龙椅上去。况且,林北驰并非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之人。
只是,宋昱出现在赤甲军军中,身份本就敏感尴尬。按理说,本该低调避嫌。可这素来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二殿下竟一反常态,主动且强势。顾宴心底极不舒服,暗自忖度,果然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什么清高的面具都得戴不住。
萧时作为副将,虽不便多言,但站在顾宴身后的位置,表明了立场。
一对三,强弱悬殊。宋昱不慌不忙地踱至书案处,将铺陈的大丰疆域图拿了起来,回身随意地搭在床榻边缘,以便林北驰能够不示移动就能看清楚。
他手指随意地在几处重要关隘及粮仓一一点过,云淡风轻地将各处守备官员及存粮情形分析得一清二楚。最后,直言不讳道,“这几处关节我皆有布置,粮草予取予求。”他入朝一年有余,暗中筹谋,皆为今朝所需。
此言一出,几成定局。要知,北疆战事后段,朝堂早停了军粮补给,起兵伊始,沈池阁那边亦断了联系。此番南下,各地名存实亡的抵抗不足为惧,唯一不确定的因素便是粮草。虽多方筹备,沿途征集,亦未做到充栋盈车万无一失。
“应天府那边,我修书于沈大人详议,打消其顾虑。”宋昱锦上添花道。
“不可。”坚持反对的,仅剩起床尚且困难的小王爷一人。
于是,两个时辰之后,宋昱在樊二与马清海等自己人的护送下趁林北驰沉睡之际,果断出发。走出没多远,顾小侯爷便携一队精锐,打马赶上。
“途中艰辛,本侯护送殿下。”顾宴诚恳道。
“多谢。”宋昱平静接受。
一路上,二人心照不宣,暗中较劲。但宋昱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出面更加理所当然。眼瞅着着意路过的几道重镇关隘皆俯首归顺,一副要替二殿下争储的架势,宋昱亦默认,顾宴终于坐不住了。
明日即将奔赴下一站,再顾不上虚情假意,顾宴将与东昌府知府应酬归来的小皇子堵在下探会馆院落中。
“侯爷有话,这样说便好。”樊二尽职尽责地插在二人中间,将脸上写着“兴师问罪”四个大字的顾小侯爷挡在几米开外。
“小二,不得无礼。”宋昱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轻嗔道。虽无人敢对他灌酒,但一路觥筹交错下来,他身子吃不消,几乎夜夜头痛。其实,他也想找机会同顾宴交个底。但初始形势不明,他也没有一路畅通的把握,加上恨不能快马加鞭一日三城地跑,着实无有空暇。
择日不如撞日,“去房中说吧,小二,你在外边等着就好。”宋昱摆了摆手,不容分说。
即至房内,他头痛欲裂,实在无有精力循循善诱你来我往。加之,前世多年接触,他确信,顾侯嘴严,守得住秘密。
“侯爷,襄顺帝罪有应得。”他顿了顿,“秦太傅所陈罪状,可瓜连储君?”
顾宴微愕,摇头道,“不曾。”
“那么,赤甲军恭行天罚清君侧,乃众望所归。”他目色凛然,坦率道:“再多行一步,则过了。”
顾宴冷哼一声,不屑道,:“太子监国多时,之前又是谢家掌权。襄顺帝倒行逆施由来已久,怎知未有东宫纵容默许?”
宋昱直视顾宴,一字一顿道:“宋晟无辜,天知地知。”
顾小侯爷眯了眯眼睛,“殿下未免天真了些,古来兴衰更迭,何来无辜者?
宋昱平淡道:“侯爷言之成理,公道自在人心。任凭后来者如何篡改史书,真相终究抹不去。林家世代大义忠贞,不该遭受非议。”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顾宴微微侧首,不以为然。什么公道、非议,无非是将人框在所谓君臣大防的桎梏中,束手束脚而已。接下来是不是该暗示,名正言顺得承大统者,尚有他这个二皇子存在。
宋昱对镇北王府身后名的执念,他不指望有人理解。顾宴心中所想,他倒是心知肚明。
宋昱有些疲惫,他捏了捏眉心,恳切道:“侯爷,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即便襄顺帝恶贯满盈,毕竟为一国之君,定罪量刑总该于光天化日之下给万民大众一个交代。至于太子,”宋昱绕过弯弯绕绕,“宋晟的命,得有人保下来。否则,以小王爷为人,无法心无旁骛地坐上那个位子。至于储君的身份,废也得废得无可非议。”
顾宴咂摸了个来回,道:“此事无解。”
宋昱只说了四个字:“退,位,让,贤。”
顾宴:“……”他怀疑自己不是听岔了,便是理解岔了。宋昱的意思总不会是,所有的艰难险阻大逆不道由他披荆斩棘揽上身,待风平浪静之后再将皇位传于林北驰?且不说其缘何行此出力不讨好之事,又如何取信与人?若非此意,难不成他有法子令宋晟主动退位?
宋昱的神色过于平静,眸光一片坦荡,哪怕所言不可思议,亦令人乍看之下,不由自主深信不疑。可再看第二眼时,那波澜不惊下面,却隐隐似有疯狂的情绪涌动。一闪而过,无影无踪。顾宴下意识揉了揉眼角,难道是他连日来寝食不安,眼花了?
信与不信,宋昱并不在意。
“侯爷,我有些乏了。”他说。
顾宴脑子一时有些乱,“……打扰殿下了。”
翌日晨起,马不停蹄,按部就班。宋昱以为顾小侯爷无论信了多少,至少需消化察看些时日。
三日后,天光未亮时,宋昱朦朦胧胧听到脚步声。正欲待起身,即被推门而入的小王爷按在床榻之上。
好个顾宴,隔世未见,怎地变成个长舌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