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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情怯 ...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情怯

      凄风苦雨,寒来暑往。北地的风一年四季如刀子一般,割得人脸孔生疼。宋昱与樊二从客栈二楼下来,天还未亮,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小二见到宋昱即刻精神起来,殷勤地替他们结了账。

      宋昱只耽搁了一日,确认血崩止住,便起身收拾妥当,坚持立即向赤甲军驻地出发。樊二拗不过只得妥协,但采办了一辆马车,说什么也不让他自行骑马。

      月沉先行离开,他将宋曦如送回集中关押瓦剌皇族的牢狱,随即快马加鞭赶回京都。

      宣州城距离赤甲军主力驻扎的营地不过大半日路程,樊二雇来的马车脚程给力,他们在太阳落山之前便遥遥望到一座一座起伏连绵的营帐。

      “下车走过去吧。”宋昱提议道。

      樊二不解,“您还病着呢。”

      宋昱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额头,“无妨,走走吧。”

      樊二无奈,只得从命。他家殿下私下看起来斯斯文文平易近人的样子,相处长了才发觉,宋昱骨子里其实与林北驰很像,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留下马车,步行向营地边沿的岗哨靠近。宋昱步子迈得缓慢且幅度很小,初始,樊二以为他使不上力,试图搀扶,却被宋昱摆了摆手推拒。他一步一步,步履迟缓艰难,却不曾停驻。渐渐地,樊二单纯稚嫩的脑袋瓜略微有些开窍,却更添迷茫。

      殿下这是在为难自己。

      即至营地入口,宋昱额间微微见汗。樊二报上自己的名头,通传片刻过后,林北驰近卫亲自出来迎接。走在最前边的乃熟识,已升任守备的陈星。

      “殿下,快请。”陈星见到宋昱并不意外,他知晓樊二去处,是以一听到通报,便亲自迎了过来。

      樊二见宋昱不曾开口,自己绷不住以极低的声音问了出来,“王爷如何?”

      陈星未答,只是摇了摇头。待走出去几步,身侧无人,他方才谨慎道:“王爷伤在肺腑,乃弓箭贯穿伤。幸未及要害,几位军中医师反复看诊,该是无性命之忧。”他稍作停顿,对宋昱不敢隐瞒,“但不知为何,王爷至今未醒。”

      “未醒……”宋昱有些失神地重复着。

      “殿下宽心,”陈星补充道:“前些日子顾小侯爷请的神医到了,说是调了个方子,这几日便可起效。”

      “……嗯。”宋昱下意识点了点头,无声地叹了口气。自打捋清楚前尘往事,也算彻底弄明白上辈子顾宴的纠结拧巴缘自何处。此刻,听闻他在军中,宋昱心底五味杂陈,有欣慰亦有失落。

      只不过,这些情绪皆一闪而过不做停留。眼下,没有什么比林北驰的伤势更牵动他的心绪。虽有近乡情怯之感,但终抵不过思念关切。宋昱不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陈星将二人送至将军大帐门边,猝不及防,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王爷清醒了!被这个认知惊得喜不自胜,陈星下意识第一反应便是高声通报,却蓦地被宋昱止住。殿下以眼神示意,不,是恳求他,可不可以保持沉默。宋昱一声未出,但那双明眸太善于表达,以至于一个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复杂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他还尚未做好见面的准备,并且,他十分迫切地希望听一听那人的声音。无论林北驰在与何人交谈,谈些什么,宋昱目前,能做的,想做的,只是聆听。

      这样的行为不太讲究,有失体面,惹人嫌疑,但这是他在与前世迥异的境况下,唯一有可能窥到一点点与上辈子心态相似之处的机会。他想要知道,想得发疯,林北驰究竟作何打算。其实,一切早已显而易见,前世在命不久矣无力回天的绝境下,林北驰选择了背负一切,将万里山河残垣断壁以最兵不血刃的方式平稳地交给他。宋昱明明已然心知肚明,可他不死心,他不甘心,他不肯谅解,自己怎么就会全盘信了,未察觉到一丝端倪。硬生生任由天边月坠落沟渠,被泥浊玷污沉沦,万劫不复。

      这样的认知仿佛在他心房上凿下巨大的缺口,又似在喉口埋入尖刺,日日夜夜折磨,永无释怀之日。

      他自虐般地急欲抓住最后一线天光,他寄希望于听到不一样的决断。

      这辈子一切都来得及,林北驰追求的拨乱反正国泰民安他自己有理由亦有时机亲自实现。宋昱渴求林北驰审时度势顾全大局,忽略他,放弃他,甚至无暇提及。这一次换他飞蛾扑火,换他将人护在身后,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陈星短暂的错愕过后,也只思索了须臾,便点点头,与樊二一同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十分清楚眼前这位二殿下与他家王爷之间的亲密关联,林北驰写予宋昱的手书皆由陈星遣心腹往来传递。他见过太多次林北驰于午夜细细揣摩,珍重落笔。无论是在营地大帐的桌案上还是急行军扎营的空旷野外,不管是难得空闲洋洋洒洒还是仓促下只言片语。即便陈星已等在侧旁忍不住面露急色,最终,林北驰也不曾有哪怕一回遗漏,总是珍而重之地掏出心口处贴放的私章,清晰地印盖上去,轻轻吹拂,直至干透。那虔诚郑重中不乏铁血柔情的神色,陈星从未在别的场合于林北驰面上目睹过。

      因而,此时,他潜意识中敏锐地预感或许这一刻对二人来说至关重要,他不当干涉。当然,过后需得到林北驰面前坦陈,自领失职的军法处置,那便是后话了。

      帐外眼神交汇,暗度陈仓不过眨眼之间。按理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再轻,林北驰也该有所察觉。奈何,如今王爷重伤在身气血贫乏,眼前耳畔都如蒙了一层雾罩一般,不甚清明。顾宴需得稍稍提高声调,方才确认林北驰能够听得清楚。

      其实,林北驰醒过来有一会儿了,今日陈星轮值巡查营地,并未第一时间知晓。主帅重伤,乃绝顶机密。之前,赤甲军主力由副将萧时统帅,林北驰行踪则讳莫如深。但其动身亲赴北疆腹地之前,曾召集心腹将领,当面将兵符及后续事宜交付顾宴及萧时全权决断,这在战时军中不亚于一纸军令,哪怕天有不测,亦不至于慌乱。

      是以,赤甲军挥师南下的檄文乃顾宴于三军阵前宣读,而印有兵符与林北驰帅印的将令则由萧时下发,按部就班,号令如山。

      顾宴一直亲力亲为带人守在林北驰的中军大帐里,哪怕是多年信得过的军中医者,亦扣在隔壁营帐,他又从中原调来早年隐退的可靠御医,随侍帐中。前两日调整了方子,冒险加了两味猛药,昨日人便有清醒的迹象,直至今早,彻底苏醒过来。两拨大夫轮番看诊,确认无有性命之忧,仅需时日调养,众人绷紧了许久的弦得以松弛稍许。

      刚刚清醒过后,林北驰身乏神怠,很快又昏睡过去。大半日过后,日暮时分,方算彻底清醒。稍稍用了些汤粥,磨蹭片刻,顾宴终归没由头拖延。

      他遣退随侍的郎中,断断续续将眼下形势复述了个大概,不自觉地有些磕绊。明明在心底琢磨透了无数个来回,行之有理言之有物并不心虚,但事到临头,仍是禁不住心里没底。尤其是在他斟酌谨慎着透露当前形势之时,余光一错不错地瞄着林北驰,后者异常的沉默,令顾宴愈发词钝意虚。

      襄顺帝通敌卖国,常年私制火药荼毒边疆。远至二十年前秦王战败一事,到顾宴父亲遭人暗算,再到四年前镇北王及其二子深陷重围之战,背后全部有其推波助澜的罪行。

      秦太傅千里传书,二十年前一腔忠肝错付,失托于先皇,愧对镇北王府。如今以秦家祖孙二人残命死谏,愿王爷脱卸桎梏,还天下迟来大公,海晏河清。

      国仇家恨,大势所趋。顾宴思来想去,所作所为合情合理。唯一欠妥的一点,便是将尚在京都留守的宋昱陷入危境。

      单就这一点,他也是几经思量的。即便林北驰面临同样的抉择,亦不该且不会背公循私因小失大。且,这样的决断要让他亲自出口,反而残忍畏难。由他先行替了,各得其所。

      可如今,面对林北驰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顾宴讪讪道:“那个叫月沉的身手的确不错,路子也深。若不是靠他带来的秘药,那老贼的口颇不好撬开。真是没想到,替瓦剌皇族卖命几十年的走狗竟出身大丰皇室暗卫。”

      林北驰仍旧沉默无语。

      顾宴默默叹了口气,豁出去道:“如今大军尚未开拔,你若是不放心……”

      林北驰血丝遍布的眼眸转了转,思忖良久,久到顾宴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林北驰并没有临阵变更的念头。他开口了,嗓音哑到难以辨认,“我……”

      林北驰只来得及出口一个字,帐帘由外而内被人果断撩开,宋昱疾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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