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卑劣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卑劣

      “殿下!”一直远远盯着这边动静的樊二飞身而来,从月沉手中抢过人,怒目而视。

      “我又没做什么。”月沉难得一丝委屈的慌乱,“你快看看他。”

      樊二饶是这几日见得多了,仍是手足无措,何况之前至多是口鼻出血,不会似这般……“这里有靠谱的郎中没有,还是去赤甲军大营,那里该有军医吧?”少年急声问道。

      宋昱虽肢体使不上力气但神志清醒,他嘴唇勉强翕动,耳聪目明至百米外掠过一只飞虫都不会错过的樊二少侠,几乎力竭方才辨认出,宋昱说的是:“不去军营。”

      宣州城里的医馆大惊小怪,一见情状,忙不迭地让家人准备后事。气得樊二直跳脚,差点儿掀翻了人家的桌子。

      月沉一边扶着行动不能自理的,一边压着情绪无法自控的,好不容易将人舞弄至客栈,已近傍晚。樊二不敢耽搁,照着宋昱之前的方子抓药去。他们一路上来的匆忙,之前派人寻到的根治心悸之症的药物为不耽搁行程,宋昱草草服下,无药引亦无缓冲,便激得留下这崩血之症。宋昱久病成医,自拟了方子交给樊二,路过中原时存了些,稍作缓解。近来多日连续赶路未做补给,本以为无伤大体,谁知这具身子同前世一般不争气,情绪激荡下,竟卷土重来雪上加霜。

      宋昱亦甚为无奈,心下暗忖:这辈子,总该不会比前世还要短命吧?

      樊二前往寻药,房中剩下二人。月沉多少有些不自在,打发小二送来热水,又从樊二留下的包裹中翻出干净的外袍,别别扭扭地替宋昱大略擦拭,替换上。

      宋昱只昏沉了一阵子,很快便幽幽醒转。心中有所挂牵,便连踏踏实实地睡上片晌亦不可得。他撑起上半身倚在床头,打眼瞅了一眼身上新换的袍子,面上亦颇为清爽,月沉坐在不远不近的圆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指尖茶盏,余光瞄着床榻这边动静,却不曾起身靠近。

      宋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月沉。一股浓浓的茫然失落笼罩着他,宿命轮回,身不由己,苍白无力。

      “你那个近卫,煎药去了。”见宋昱沉默着,月沉主动伸了橄榄枝。

      宋昱:“……多谢。”

      月沉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视线瞥向窗外,未再言语。

      宋昱亦窒了片刻,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出口,好似语音重了都会磕着碰着某人似的。

      “他,如何了?”宋昱问。

      月沉转过头来,侧首打量着宋昱几乎紧张到两侧腮边不由自主颤动的神情,嘀咕了一句,“明明担心得要死,矜持个什么劲。”他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随意道:“总之死不了。”瞅见宋昱颓然灰败的面色,又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未醒,但比上辈子好上许多,无有性命之忧。”

      “……多谢。”宋昱怔了片刻,字字珍重地重复道。

      月沉下意识抚了抚心口处箭伤,故作无所谓地干巴巴道,“不必道谢,我只不过兑现你我约定罢了。”他起身,踱近几步,视线自上而下逼视过来,郑重道:“我们说好的,一命抵一命。北疆那回不算,这次我是实打实救了林北驰一命。是以,宋晟的性命,你也要替我守着。”

      宋昱略微错愕,缓缓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我自当尽力而为。不过,”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月沉,不解道,“前世今生,我都未曾生过谋害储君的念头,你既已知晓,何必多此一举?”

      月沉摇了摇头,苦恼道:“重生初始,我对一切所谓真相存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举妄动。我不确定到底能否改变命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重蹈覆辙。我担心,即便我拼了性命,仍救不了他。而你,”月沉很快很快地眨了眨眼睛,极为认真道,“既然前世有荣登大宝的运道,恐怕这辈子亦气数得天。总之,你若是护着他,总归该比我有用些。”他下意识抿着薄唇,有些言不由衷道:“我非是强人所难,皇位你若有心,或是镇北王有意,大家各凭本事无需顾虑。我只求,无论结果如何,保他一命。”他执拗且偏执道,“哪怕是他自己不想活,你也得想方设法替我拦着。”

      月沉极少说这么长一段话,即便语气略显霸道不讲理,宋昱偏是从伪饰的强硬无礼中,听出了内里对前途未卜的忐忑与放不下执念的无奈来。

      曾经,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宋昱咽下满口苦涩,不做敷衍地应允道:“好。”

      月沉好似不懂如何见好就收,他归心似箭,无暇他顾。他进一步强求道:“既然如此,你需得帮我见一人。”

      宋昱:“宋曦如?”

      月沉:“是。”

      宋昱默叹一声,“……也好。”

      话音刚落,下一瞬月沉已闪身而出,背影隐没在月色中。

      宋昱怔怔地出神好一阵子,直到樊二端了药汤进来,服侍他喝下,又逼着他躺下休息,方才迷迷糊糊歇了几个时辰。

      半梦半醒中,一阵脚步声传来,宋昱下意识睁开双眸,正听到樊二压低声音叱责,“我家殿下还发着高热呢,不见。”

      不知对面说了句什么,少年恨声道,“莫要不知好歹,有本事咱们……”

      “小二儿,”宋昱出声打断,“让他们进来。”

      樊二循声赶紧疾步回身,将宋昱扶坐起来。“殿下,您尚未养好身子……”

      “无妨,”宋昱眼神示意樊二回避。少年一步三回头,恨恨地瞪了月沉一眼。

      身后帷帽遮面的女子紧随月沉步入房间,在樊二带上房门后,掀开遮盖,直直跪了下来。

      “皇兄……”宋曦如抽抽搭搭,未语泪先流。月沉立于身侧,极其鄙夷地翻了个大白眼儿,随即转开视线,一脸不屑。

      宋昱恍如隔世之感,无法言诉。

      宋曦如以为宋昱无动于衷,抹了抹泪水,膝行向前,梨花带雨状若委曲求全道:“皇兄,你可知,只有你我二人方为父皇亲生……太子,太子……”宋昱乃她飘摇沉沦的命运中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宋曦如咬了咬牙,狠心道:“太子乃秦王血脉,只要我将这个秘密说出去,他便再无继承大统之资……”潜台词,宋昱该为了这个秘密保下她。

      愚蠢,难道秦王血缘不才是真正的嫡血龙脉。

      是非不分,一口一个父皇,杀母之仇浑然抛诸脑后。

      忘恩负义,仿似当初不顾流言蜚语任由她躲在东宫之人形同陌路。

      宋昱一错不错地盯着宋曦如楚楚可怜的形貌,强压着五脏六腑中生理性地翻江倒海。前世竟未察觉,这嫡亲的女儿将宋晗身上的劣根性传承得滴水不漏。

      宋昱余光捎着月沉,冷声道:“口说无凭。”

      宋曦如攒了攒手心,终是将一直藏匿着的物件掏了出来,展在掌中,拢于胸前。她孤注一掷,哽咽道:“此乃秦王信物,当天母后私下约见叛军首领,便是欲以此物证明宋晟身世,换取他扶持太子。”她不受控地打了个激灵,心有余悸道:“我,亲眼看到,杀了母后国舅和秦大人的乃夏公公,我愿,我愿……”宋曦如咬紧牙关,挣扎道:“我愿写下亲笔血书为证,只要不让我回京都,怎样都行。”

      扳倒襄顺帝,再泼宋晟一身混乱皇室血脉的污水,宋昱便无有争议,该对其感恩戴德。

      拿到信物,之前宋晟尚存疑的身世就板上钉钉,无由护着杀父仇人。

      宋昱打量着眼前各怀心思的二人,顿感疲惫不堪。他晾了宋曦如片刻,质问道:“你担心被杀人灭口,便无所不用其极,可曾良心难安?”

      宋曦如狡辩,“他们为阻我和亲,不惜刺杀蒙脱,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办法?”

      宋昱阖眸,失望至极,“所以,你便在北归途中收买江湖人手屡次三番偷袭,坐实大丰朝堂定要留下瓦剌可汗性命的传言。为一己私心,不惜挑起两国战乱,宋曦如,你,你……真是枉生为人。”

      “对,你说的都对,”宋曦如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陡然起身后退,举起手中玉珏,尖声道:“你们都是圣贤,是英雄,我胆小自私我知道。一夜之间,我没有母后了,父皇要杀我,他明明很疼我的……我没有办法啊,我只是想活命。这江山谁坐又有什么关系,宋氏执掌大丰百年,还不是战乱纷飞饿殍遍野,换蒙脱来做这个天下之主,又有何不可?”

      月沉盯紧她手中动作,火上浇油道:“你以为暗算镇北王,便能如你所愿,瓦剌一统天下?”

      宋曦如恶狠狠地回瞪他,豁出去道:“有何不可,他为了寻父兄骸骨轻信于我落入圈套,是他蠢。若没有你横加阻拦,”她几乎目眦欲裂喷出火星来,“如今早已如我所愿。”

      “够了!咳咳咳咳,”宋昱咳得惊天动地,樊二即刻冲了进来,护在他身前。好半晌,宋昱方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挥了挥手,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我不回京都。”宋曦如哪里扭得过月沉,信物轻易落入人手。她挣扎着扑向床榻,被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樊二一把推开。“皇兄,我,我不想死。”她哭喊道。

      宋昱拨开樊二,仰头长叹,字字泣血道:“宋曦如,你身为天潢贵胄,自私自利,德行败坏。祸乱两国邦交,谋害国之栋梁,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宋曦如欲待争辩,被月沉掩口拖了出去。

      宋昱神思倦怠,无力支撑。恍恍惚惚中,他梦回前世。自己委屈凄凉地立于营帐外,林北驰不愿见他最后一面。

      隔着厚重的帐帘,林北驰说了些什么?宋昱于混沌中拼命回忆。他以为的无情施舍,实则乃林北驰与之诀别。

      他说,“殿下,请回吧。”

      他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各奔前路,与人无尤。”

      他最终说,“宋昱,回吧,珍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