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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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相
宣州城外广袤的荒凉土地上，赤甲军先锋营驻扎于此。刚刚结束了与瓦剌联军呈一边倒的破竹之战，队伍气场正盛，大有一举荡平京都之势。二十万大军，自林北安遇袭身亡起，从上到下憋着一股火气。北疆驻军唯镇北王府马首是瞻，碧血丹心，认将不认君。好不容易盼来了一道南下的军令，却不知为何非是一鼓作气的急行军。只有先锋营开拔挺进，但副将萧时始终压着行军速度，未曾冒进，行至边境第一城宣州反而缓了下来，至今已扎营三日有余。
至于主力军，仍原地待命，静若磐石。
距离营地边缘百米开外的空地上，两位形容枯槁憔悴的俊秀青年相对而立，周身冷肃的气息仿佛将流动的空气隔绝开来。
“月沉，你缘何重生而来？”虽是一句问话，实则无需回答。缘何重生，这个问题宋昱至今无解，也不指望他人答疑解惑。但月沉同他一样，乃重生而来，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哪来的几次三番未卜先知，如期而至。
月沉面色沉静，闻言，只是眉心微动而已。时至今日，宋昱猜到端倪不意外，不过，需得费一番口舌罢了。他烦躁地随手一指荒地上两块大石头，憋闷道：“坐着说。”
宋昱打眼觑到月沉苍白如纸的面色和暗淡失色的眸光，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风尘仆仆的狼狈境况，一声不吭地坐了过去。
他满腹怨愤，不知从何说起。初想通这一层时，除了震惊犹疑难以置信之外，更充斥了铺天盖地的恼恨失望。
北疆初遇，月沉以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瞒过了他。如今回想起来，前世他患病离京三年错过的种种变故，月沉由始至终全部知晓。从北疆偷袭、镇北王府灭门惨案，到围城之战，他便那样冷眼旁观，无动于衷，见死不救……
宋昱指尖下意识扒着身下石头缝隙，磨出血丝来犹自未觉。他曾天真地以为，月沉与他即便算不上友人，但自有一份同病相怜的默契在。如今再看，何来同病相怜，明明是他在明人家在暗。
他简直愚不可及，蠢笨如猪。
“问吧。”月沉瞥他一眼，仍是那样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他原本便是如此自私薄幸冷血冷情，重生一世，他唯一的目的是让那人活着，按其原本该走的轨迹龙袍加身大展宏图，体面而荣耀地活着，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乎。
宋昱不知从何问起，换句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已无需质问。
月沉与他无这般共识，他尚有求于人，见宋昱无言，便由他盖棺定论好了。
“前世，我欠你一条命。”他突兀地以这样一句开口，宋昱怔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他错愕道，“竟是你……”
月沉耸了耸肩，直言不讳道：“上辈子他死前，留言嘱我替他报仇。我明知不过拖延之策，却习惯了遵从。人人都说太子乃死于镇北王暗算，我便也信了，竟未起疑，为何偏偏那一日我被调离开来。当年，镇北王已死，除了最终坐上龙椅的你，我不知该向何人复仇。或许从他离开的那一天，我便疯魔了吧。”月沉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直到顾小侯爷亲自屈尊降贵审理我这个余孽刺客，我方知原来我那一生至最后一刻都是个笑话。你问我缘何重生，我亦不知，或许是天意难测。不过，我欠你一条命倒是实情，无意隐瞒。待这辈子尘埃落定，你随时拿去就好。”
宋昱直觉中，月沉话里尚存诸多不妥之处，但此刻不是叙话之时，他着实没有心情细细掰扯。宋昱余光睨过来，疏离道：“你欠下的，何止一条人命。”
月沉了然宋昱心中过不去之处，他难得耐着性子分辩道：“莫说我有心无力，即便提前干预，怕是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储君尤甚。谢太师所作所为，我不认为有错。”
“那襄顺帝呢？”宋昱猝然起身，抑着身体颤动，声音低沉暗哑，一字一顿，“他所做的桩桩件件，你为何不阻止？哪怕预先告知，何至于……”
月沉保持着坐姿，仰首，直直地与之目光对视，不曾闪躲。他甚至轻笑一声，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随即转过头去，视线虚虚地投向远处，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轻飘飘地说：“宋昱，前世，你可曾怀疑过自己那个懦弱得仿佛任人欺凌，谁都能踩上一脚的父皇吗？你尚且如此，何况从小在其溺爱下长大的嫡子？”
月沉窒了须臾，那一贯淡漠疏离的神情因回忆中的苦涩而破碎开来，面上呈现出不明显的些许嘲弄，他颇为不以为然道，“上辈子，太子就连亲眼目睹母亲舅父死于杀手剑下，将整个皇城翻了个底朝天遍寻不到凶手，都不曾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乾清宫分毫。今生，难道仅仅靠我上下唇舌碰撞吐出的所谓真相，他便会采信？”月沉嗤笑片晌，“怎么可能？若不令那人把所有恶行重来一回，再尽数翻到明面上来，宋晟便一辈子跨不过这倒坎。”
所以，前世京城动乱之后，宋晟无处排遣的阴郁暴躁来自于此，而这辈子……宋昱禁不住地脊背发凉，他抿着薄唇，几乎气声问道，“是以，那日，秦……”
月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宋昱的词不达意，暗忖，这孩子，活了两辈子，看起来跟块小冰坨子似的，内里竟不改一片天真赤诚，恁地好笑。他莫名地有些羡慕，不多，只一点点。
月沉蓦地打断，直言道：“秦尚书两世皆为寻女，意外撞破真相而牵连丧命。我未曾阻止，但也并未推波助澜。我唯一做的事只是将太子引开来，换公主亲眼目睹惨案。至于秦家女陪同在宋曦如身边，眼睁睁见父亲遇害，此乃始料未及。哦，对了，”月沉吐了口气，玩味道，“我还寻机令双方打了个照面，不过，可惜了，宋曦如那厮胆怯自私与襄顺帝宋晗如出一辙，不及秦家女风骨万分之一。”
一同目睹亲眷惨遭屠杀，一个一味躲避藏匿不惜动用下作手段远嫁边疆避祸，一个以身饲虎轻身殉义……思及宫中匆匆一面，秦筝对宋曦如明显的不屑，以及大方地替林北驰开脱，宋昱悔不当初，心如刀割。
他紧紧阖上眼眸，压迫汹涌的泪意回溯，酸涩道：“如今这般，便可取信与他？”
月沉起身，迟疑片刻，克制道：“秦家女不惜自毁搬入乾清宫中取证，秦太傅当朝致命一击，虽未亲眼得见，其所呈罪状必详实可靠。再加上宋曦如手中物证及口供，铁证如山，岂还有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之理？”
“既然如此，你现下还待在这里作甚，不该快马加鞭回京吗？”宋昱憋着一口闷气，自以为残忍道：“前世，你守在身边尚且出事，如今倒似高枕无忧。”
月沉仿若听不懂宋昱话中不善之意，客观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上辈子你尚未恢复皇子身份，杀了太子，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行。只有襄顺帝昭告天下，你才是唯一的继承人。宋晗将你拿捏在手里，就好比握着镇北王软肋，予取予求，占尽谈判的先机。”
宋昱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不死心，揪着那么一点点侥幸，明知顾问道：“怎会只有一条路，明明可以一鼓作气，改宋氏皇朝，取而代之。”他有些神经质地喃喃低语，“皇位若是换他来坐，定励精图治不孚众望，比我强上许多。”
月沉斜挑剑眉，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望过来，无情道：“上辈子此时此刻，镇北王已重伤心脉，命不久矣。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冒险前来。我一早说过的，一命抵一命……”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何来侥幸。重活一辈子，竟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自己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一朝直面真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眼下，太子是襄顺帝能够抓住的唯一稻草，轻易不会自掘坟墓。不过，我的确该早些赶回去……啊！”月沉兀自说着，突见宋昱七窍滴出血来，仰面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真相
